“诚哥、小杰哥,还有米基哥哥,三个人都在!”葵一边念一边戳着玻璃窗内的人影,“还有一个,不认识的。”
“嗯…”峰子正在仔细看,看这群靠泡面续命发誓这辈子只买二手货的家伙在干什么。
他们似乎在和一个鸡冠头男人聊些什么,那个人,刚才还坐在架子鼓前比划了几下,三人随即点头,露出欣赏的表情。
‘难道是想要招新的鼓手?’看到那样的画面,峰子不禁生出这样的猜测来。
大概是她的目光太有穿透性,很快,屋内的米基转回了头,挪动视线时,那张一眼印第安血统的脸还带着丝被打扰的愠怒,但落定视线,那脸凶像就一瞬间抚平,取而代之的是茫然。
“真的是他们!”葵雀跃。
峰子嗯了一声,看着他举起一只手回应葵的招呼,看着他,用另一只胳膊撞了撞身侧人。
‘和平常不一样的氛围。’
任何事情都不会逃过峰子的法眼,她确定几人有什么瞒着她,而她,最讨厌隐瞒。
她打开门,走至三人跟前,瞄了一眼坐在架子鼓前的鸡冠头,又转回视线,一副“你们可以开始解释了”的模样。
“啊呀,这不是我们的小峰子么?”
说话的是诚哥,但峰子从不那样叫他,即便他们三人都比自己大出四五岁。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峰子单刀直入,“他是谁?”
‘这个气氛是怎么回事?’站在葵身后的切原伸了伸脖子,目光扫过面面相觑的几位,又将视线转至峰子,她脸崩的紧,像是在生气,虽然切原也不太懂为什么。
“只是逛逛啦,逛逛,”小杰挠了挠自己的刺猬头,“没想到会碰到你们哎,还有葵妹和切原小弟。哈哈哈、好巧呀!你们今天是出来干嘛的?”
给某人挑礼物的,虽然失败了。
这个当然不能说。
“我们——也是随便逛一逛。”切原回答后冲几人扯了扯嘴角。
“啊……这样啊,哈哈、哈哈哈哈。”
众人一个接一个地笑起来,除了峰子。
她站在海浪一样的笑声中,目不转睛地盯着阿诚。想要质问,是不是因为自己时间有限,所以,乐队不想要她这个高中生鼓手继续参与?上次所说的“峰子你要多专注于学业,不能像我们一样。”就是暗示吧?但是——
怎么能就这样?偷偷地招新鼓手然后取代自己?
不甘的目光钉在架子鼓后的鸡冠头脸上,对方眼睛眨了又眨,然后举起鼓棒。
“啊——你!”他突然站起来,一脸惊讶地,“你是上次演出那个鼓手吗!”说着他上下打量着峰子,“原来本人长这个样子吗??还是高中生吧?哎哎?意外的可爱啊!!”
鸡冠头几乎要凑上去时,阿诚宽大的肩膀斜了过去。
“喂喂、你也也适可而止点吧老板。”
“老板?”峰子眼中的敌意消散了,‘这个是……老板?’刚才被她在心中冠以“理想主义”那位?
“哈哈哈哈哈,没想到阿诚会这么护崽耶,”鸡冠头一脸笑意地,转着鼓棒思考了会儿说,“既然如此,看在小妹妹这么可爱的份上给你们再打个八折,如何?”
“哎?”小杰一脸不可思议。
“全新的珍珠哦,”鸡冠头将鼓棒递给峰子,“要试一试吗?”
峰子没有看鼓棒,目光黏在旁边的标签——450,000日元,‘去抢来的快些吧?’
“不——”
拒绝的声音没有快过另一个沙哑的声音。
“我们要了。”
“!”原本也在看标签的切原忍不住在心里惊呼,‘这就是成年人吗?’为什么大家都这么有钱?这个世界只有高中生是贫困人口吗??
“诚哥是要给峰子买吗?”葵问。
“哈哈,是,不过是大家一起攒的演出费啦,原本打算准备作为惊喜,庆祝小峰子的升学。”阿诚摸了摸自己的山羊胡,无奈地笑了笑,“嘛……现在知道就知道了吧。”
“原来是这样!!太棒了!”葵用手拍了拍鼓面,一脸惊羡,“比起之前那套(脆弱程度堪比老爷爷的)鼓看起来可靠多了!”
三人:扎心。
“……”峰子拉住葵欲要再拍的手,转脸冷硬道,“我不要。”
话音抛出三人都愣住了,一阵沉寂后,米基先开了口。
“为什么?”
“…”峰子抬眼看他,“钱哪来的?”
“不是说了攒下的演出费吗?”
她又看了一眼标签,45万日元。她相信,三人口袋里或许有那么多钱,但、那绝不是演出费。
“演出根本就没有几场,观众也没有几个,你们哪来这么多演出费?”
答案只有一个,那是三人日夜兼职攒下的。
“……”
此刻的氛围比刚才还要沉重,鸡冠头老板左右看着,又搓了搓手。
“那个,还要么?”
“要。”是阿诚的声音,他不顾峰子皱眉,一字一句道,“钱,就当是我们向未来预支的。”
“什么意思?”峰子一脸不接受贷款的强硬模样。
阿诚又看了一眼身后的鼓组,“乐队现在的鼓对小峰子来说,应该是一种限制吧?这个,就很好。”他转回头,“可以让你大展身手,所以,之后一定会有更多愿意支持我们的观众,大家也会越来越好。”
“……“峰子的眼睛睁得极大,反应过来她抿紧了嘴,在心底为自己感到可耻——自己竟有一刻被打动,“不,我不需要。”
“嗯…这或许不是最好的,但也是我们的心意。”
“我不是认为它不好。”
“那就收下。”
诚哥难得强硬的态度看傻了葵和切原,在两人印象中,诚哥除了外观上有些另类,在私下,说话时总是很包容的,像是邻家大哥一样。(虽然是会像妈妈桑那样八卦、会开两人玩笑的那种。)
“小峰子不用感觉不好意思什么的。”小杰干笑着打了个圆场,看到峰子抿住嘴唇,他揉了揉脖子,“嘛…要说不好意思,最应该不好意思的是我才对。之前、要不是小峰子,妈妈的病,我根本不知道要怎么做才好。”
闻言,峰子的瞳孔皱缩。
“其实,这份礼物从去年开始我们就想送了。因为,从乐队建立开始,杰的妈妈就是我们的第一个观众。而峰子你,虽然年龄小,但在加入了我们这个支离破碎的乐队后,一直是最有干劲的,只是看到你很用心的样子,大家都会觉得生活还很有希望。而且……”米基拢起手指,脸上难得闪过一丝拘谨,“去年,在杰的妈妈生病时,也是你第一时间料理了一切…医疗费什么的也都——”
“不要说了。”峰子打断了他,或许意识到自己太突兀,她垂下脑袋,声音放低了些,“那些事…不需要再提了。”
虽然有些意外,但阿诚还是很快消化,“峰子,”没有得到回应、阿城弯下腰来,“峰子,你在我们心中也早就是我们的家人了。我们几个没什么可以给你的,所以……请务必收下。”
听到这番真诚的自白,切原不由得在心中再次感叹——‘这就是羁绊啊!’胸中一片暖意时,他感觉自己的左臂被抓起,扭头,看到是葵侧身拽着自己,好看的眉毛皱着,嘴巴撅着,一副下一秒就要掉泪的感动模样。
“这就是羁绊啊!”她说了自己心中所想的话。
胸中的暖意敷上新流,这种感觉……
怪怪的。
更怪的是峰子,
在这种可以被称为人生时刻的情况下,她的声音却比以往还要低。
“……我知道了,”她说,“切原,你们可以先去楼上逛逛么?”
“哎?“这是还要探索葵的礼物吗??
“我和阿诚他们有乐队上的事情要谈,你们先随便逛一下,可以吗?”
这是命令吧?虽然不懂自己为什么要听那个暴力女的指示,但他还是照做了。
“我知道了。”
只是脚步有点迟疑,上楼梯时不时朝峰子撇去,但峰子没有接住他的目光,她躲开了。
“二楼也是开放的吗?”葵问。
“是的。”老板回答,“一楼和二楼都有在售的。”
“那可真是不小啊……赤也快来!”
转头看去,才发现刚才在自己身边的葵已经消失不见。
“真快啊…”
切原迈开步子,循着她不时传来的惊呼踏上最一层层台阶。
“这边!”葵突然探出脑袋,拉着切原的袖子拐进二楼大厅。
与楼下的零散人群相比,这里更加冷清,完全没有顾客,入门即是可以一览街景三高大落地窗,其余三面墙都钉着唱片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中间有一张磨损的皮沙发,茶几上散着几本过期的音乐杂志。
“今天真是来对地方啦!”
葵松开切原的袖子,一头扎进唱片架之间,切原跟在她身后,手指百无聊赖地翻着离自己最近的那一栏,目光则是追着不远处的她,看着她的手指从一排排脊背上滑过去,听着她的碎碎念。
“诚哥他们人真的是超级好啊!”
“嗯。”切原应了一声,又忍不住吐槽,“但是,峰子那家伙也太能逞强了吧,这样的事,居然什么都没跟我们提过。”说完,他不自觉又想起那天下午峰子叱责自己“你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
‘真是的……’根本不是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而是峰子总是什么都不说才对。
“嗯……”葵好像因为他的吐槽产生了一些思考,但很快又露出惯常的、包容每个人都有些小秘密的豁达笑容,“因为峰子不想让我们担心吧?而且峰子她一直都很强啊。”
切原没否认也没肯定,因为他实在在意——那天和峰子谈到葵和真田前辈时,峰子那激烈的反应。
他想了很多,甚至脑补到峰子其实也喜欢真田前辈这种离谱的可能。
‘……算了,’切原不擅长思考这些复杂的问题,他选择放弃,目光重新回到葵身上。
眼前的葵依旧沉浸于各类唱片专辑中,偶尔抽出,都能看到那些血雨腥风的封面。
“好厉害!”那些可以打上厚重马赛克的封面似乎让她很兴奋?
“……”
柳生葵正一脸沉醉的对着尸块恶魔等邪恶元素不断冒出向日葵小花。这种场面是有些割裂感存在的,但他已经习惯了。
因为,她总是会把“哇!”“好厉害!”“超棒的!”挂在嘴边,就像看他打网球那样。明明不甚了解,但总是忠实地坐在观众席,一副认真等待的模样,直到自已获胜,露出“世界上没有比这更棒”了的笑容。
当然,他也明白,那种笑容完全是出于友情的鼓励。
“赤也!快看!”葵举起一张唱片,“快看我找到了什么!”
切原以为是山羊皮、电台司令,或者The Cure这些她常按头推荐给自己的英国摇滚乐队,但明显不是,只远远的看一眼就认得出那张极具辨识度的眉眼。
“迈克尔杰克逊??”念出这个名字切原自己都吃了一惊,“这家店难道不全是摇滚和重金属吗?”
“迈克尔杰克逊属于全世界。”葵大声宣布。
切原倒是没有要反驳的。看到她抿住下唇的喜悦模样,切原突然想到了自己今天的任务。
“要买吗?”
“嗯?什么?”
“手里的。”
抛去这句话时,切原想到了两个应答方案。
一、她说“要”——抢先付帐买下。
二、她说“下次再说吧。”——下次就直接送她。
他已经不是两年前那个一看到她对自己露出傻笑就舌头打结到只会说“笨蛋”的笨蛋国中生了。
现在的他,是一个成熟的高中生,今天就要证明给她和峰子看!
“家里已经有了所以不用了。”
“…哎?”
不是这样的吧?
“已经有这张唱片了吗?那、那其他的呢?”
切原试图让走向回归,但柳生葵声称自己家中拥有迈克尔杰克逊的全部作品。
“真的假的??”
“真的,在家里唱片架的最上面。”葵抱着唱片无奈地笑了笑,“虽然哥哥很少会听,但是从没有移动过那些唱片的位置。”
“柳生前辈喜欢迈克尔杰克逊?!?”刚窝进沙发的切原突然坐起,一脸震惊。
葵思考了会儿,然后点头,“嗯,毕竟收藏的有很多。”
“大震惊…”说时,切原的脑海正在迅速构建着……对流行乐表现出冷漠态度的柳生前辈,私底下虔诚钻研迈克尔太空漫步舞姿的模样,“……”果然,就像幸村前辈说的那样,人都是具有双面性的,绅士也不例外。但,对于他而言,知道这么多,‘真是太冒昧了…’
“赤也你呢?”葵问他,“你喜欢吗?”
切原恍过神来,看到了葵期待的眼神,他“啊”了一声算是承认,然后将目光钉在那张满足的脸上,“葵呢?喜欢吗?”
“当然喜欢啦!爸爸也喜欢!爸爸还说,我小的时候一听到迈克尔的音乐就会左右摇摆。”
“哎?真的假的?”
“嗯!家里还有录影带,哈哈哈哈,爸爸说那时我刚学会走路,”葵笑着,“在地板上像小鸡一样左右晃动,拍摄时,妈妈他们还在旁边笑哈哈的,真是的,简直是在嘲笑儿童的绝对音感嘛!”
“绝对音感……”切原想说,那种东西根本和你没关系才对,但是,视线定格在葵那张微垂着的脸上,她的嘴唇弯出笑来,眉头却是微微皱着,那种感觉,像是强撑着的温柔。指尖也是,轻轻摩挲着封面的样子像在回忆什么一样。
“……”
她在回忆什么?
是她的母亲么?
在切原印象里,每次葵见到峰子和自己的母亲,她总是笑着,眼神却是带着浓烈的兴趣很认真的观察。他也记得,之前峰子问葵的母亲是什么样的人,葵笑哈哈地插科打诨,“我完全没有印象啦。”
按她所说的,葵的母亲在她记事之前就已经去世了,所以,她没有关于母亲的记忆。
有时想到这些,切原就会不由自主的替那个总是笑嘻嘻的家伙感到一丝难过,即便她从没有说过自己需要这种可怜。
“话说回来!”
“嗯?”
回过神才发现,她已经小跑到自己所坐的沙发后,正用那种亮晶晶的眼神看着自己,“赤也你的发型和迈克尔这个时期好像哦!”
这句话在国中时就听过了——“赤也的头发天生就是这样吗?卷卷的,好像短头发的迈克尔杰克逊!”
大概也是从那天起,切原有了时尚参照,但他怎么可能承认呢?
“什么啊…”他别回脸,调整坐姿后闭上眼,一副“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的模样。
“真的!你不觉得吗?”说着,她趴在沙发靠背上,一首托脸,一手卷着他后脑勺的一褛头发,“卷卷的,真的很像!”
“啧,”切原别扭地压低声音,“我说过了吧,不要随便动我的头发。”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自从开始留头发后,她就喜欢把自己的头发当练手工具。国三,自己坐在台阶上严肃批评社员偷懒行为时,她就坐在比自己高一层的台阶上勾着自己头发编辫子。
他总是一边对社员指指点点、一边阻拦柳生葵那只不安份的手,最后,社员们看着他那来自波西米亚的造型,一边白脸一半红脸地,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地道歉跑走。
“但是手感真的很好嘛~”她又露出那种让人没办法生气的笑,“而且,另一个赤也从来不会说我。”葵丢下头发,“赤也你,小气鬼!”
“!”切原不服气地瞪大眼,“把吃我的喝我用我的吐出来!”
葵对他做了个鬼脸,“幼稚鬼~~”
“……”切原不语,捋了捋被她丢回的头发,又斜睨向她,只见她又跑回唱片架继续探索起来。
“好慢啊~”
原来她的耐心已经用光了。
这也正常,除了对真田前辈的追逐,她一直都是一个三分钟热度的人。
“……”想到葵那天失落的模样,切原喏了喏嘴唇,“葵。”
“嗯?”
“你、现在还喜欢真田前辈么?”
窸窸窣窣的声音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