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出口才反应过来,刚才说话的不是柳生葵,他扭头,只见门口处峰子正靠着墙,双手抱臂,眉毛挑的极高。
切原看看峰子又看看葵,两人脸上都写着——为什么???
“你、你不是很讨厌她么?”这种话非要他来说吗?
“……”峰子撇了一眼柳生葵,“不是讨厌,而是对手。”
“??”切原不解,“这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讨厌对手就会戴上有色眼镜,不讨厌对手就可以更加仔细地观察到对方的实力~”
切原震惊,这种话竟是柳生葵说的。说完还勾了勾举例子的两根手指。
“……“峰子扯了扯嘴角,“什么跟什么……我对她才没有观察了解的兴趣,只是没有精力分给她而已。”
‘噢……’峰子蔑视的台词,切原,‘学会了!’
“噗噗~冷漠的峰子。”
“是是……”峰子双手插在裤子口袋,语气平淡,“明天就好好享受你们的‘女子高中生の优雅午后’吧。”
“什么嘛~峰子是在吃醋我和直子有约会吗?”
‘什么嘛……’切原服啦,‘你们两个之间真的是有点什么说法在点吧?’
峰子翻了个白眼,“少来。明天,我要趁你和那家伙在外游荡的时候,狠狠地用功一天。”
葵“哎?”了一声又捧起脸,不断冒出小花来,“呀~好坏的峰子,好、喜、欢~~”
“……”
女生和女生之间果然是很复杂的。
切原已认清事实。
“走了。”
“哎?去哪里?我想去海滨公园!”
“……把你的屁股抬起来再说。”
“好~~赤也你也起来!!”
“好……”
切原实在搞不懂,柳生葵到底是怎么做到每天这么振奋的?
和柳生前辈相比,两人简直是两个极端。
也无怪从不将情绪表现在脸上的柳生前辈每次在学校看见自己妹妹就会皱眉。
她实在太活泼了。
刚到海滨公园,就凑到提着小桶和铲子的小孩旁边去,试图融入人家的挖宝活动。
“呐呐,我们可以和你们一起玩吗?”
我们?切原才不要,峰子更不要。两人站的远远的,一副和她不熟的模样。
“但是…”男孩好像思考了一下,“我们是在比赛啊。”
“哎?比赛啊…”柳生葵好像完全没思考,“那我可以参与吗?”
出现了,比儿童阅读理解能力更差的高中生。
“……”
切原嘴角扯了扯,转眼看向峰子,只见她一手插兜一手按着手机打字,大概是在和诚哥他们确定时间。
从店里离开时,诚哥问他们晚点要不要一起吃饭。柳生葵欣然答应,“好啊!要!”的。峰子以她的门禁为警告,想要拒绝,但柳生葵一秒失落,“爸爸今天有手术,哥哥也去外公那里了,家里没有人,我也…还不想这么快就回家。”
楚楚可怜的,让诚哥他们心脏一抽——这孩子这么可怜吗?
“我今天可以和大家吃饭吗?”葵拉着峰子,“我想和大家一起……”
“……”峰子被几人用‘不要对孩子这么苛刻啊’的目光包围着,嘴角抽了抽。
“我绝不会让哥哥发现的!”
葵这样承诺后,峰子叹了口气,示意诚哥他们先去忙。
她没说同意,但原本拉着她的葵脸上那种可怜楚楚已经变成了心满意足的得意,还悄悄地对几人比了个V。
切原都看在眼里。
有时候、只是有时候,他会觉得……比起柳生前辈,葵和仁王前辈在某种程度上有些相似,但他更愿意相信,她没那么狡猾。
因为,只有这样,他才会觉得自己的心脏是安全的。
“看!!”葵笑嘻嘻地跑过来,手里还拿着一把小铲子,“健太送给我的!”
“?健太?”谁啊?
切原的脑袋偏过她,只见远处几个提着小桶满载而归的小孩正朝这边挥手,葵也举起手里的铲子对他们挥。
“谢谢!大家、下次再一起快乐的玩耍吧!——”
这么快就成为朋友了吗?
“……”切原看着葵乐呵呵地打量着铲子,想说、你只是顺走了小鬼们的铲子而已吧?哪里有快乐的玩耍了?
“呐呐!”葵说,“我们也来比赛挖宝吧?输了的话就请赢了的人吃哈根达斯。”
“哎?”
只有你自己有铲子吧?切原想这么吐槽。但峰子先发出了声音。
“你把他当傻子就好,不要带上我。”
“我也不傻!”切原反驳。
“哦……”葵掂了掂手里的铲子,紫色的眸子转了一圈,“那、比谁先跑到塔那边!”
这种幼稚园小鬼才会感兴趣的游戏,谁要比啊?
“谁…”峰子刚抬眼,原本还在面前的两人只剩下虚影,“……”
那两个家伙连开始都没喊就跑出去了。速度很快,都很快。
但是,柳生葵是先跑出去那个,而且,她的运动细胞本就发达。在学校,是让许多运动竞技类社团追在后面,但又忌于柳生前辈不敢过于追求。
“喂!”追在后面的切原大喊,“柳生葵!你使诈!!”
“哎??”柳生葵扭头喊,“那你停下啊!”
“!”切原,“才不要,”自己就差一点就能追上她了,而且…“我又不是垫底的。”这样说着,他扭头对峰子摆了摆手,“峰子~多谢款待!~”
峰子清楚,她是跑不过这两个家伙的,即便同时起跑不过。但是…海带头太得意了。
拳头硬了。
她站在原地,冷笑了一声。
“哎?”峰子已经成熟到不会被激怒了么?切原一边在脑袋里打着问号,一边盯着峰子的一举一动。
他看着,峰子的手机被装回了口袋,峰子看着两人,弯下了腰,峰子……摘下了自己的踢不烂(添柏岚)?
‘……等等。’切原瞪大了眼,视线聚焦在峰子的脸,几缕红发被海风吹起,闲闲散散,而她,目光坚硬的注视着自己,口型在变化。
受、死、吧!
像是导弹一样,一只踢不烂被峰子有力的手臂甩出,击破原本闲散的海风,强势地朝切原的方向飞来。
“认真的吗??!”切原不解,但也没在怕的。
他可是要成为世界级选手的,这种攻击…
“简直……”切原脑袋一偏,灵活侧身得意地笑,“不要太幼稚啊你!~”
“!”看到他对自己作鬼脸,峰子咬牙切齿,但是她很快注意到,靴子还在飞,朝着他的前方。
“葵!!”
“嗯??”
大声喊了之后峰子急忙捂住嘴。
“请不要对着她大喊大叫。”在躲避球比赛时,路过的柳生前辈这样提醒(或说警告)过葵的队员。
柳生葵她…似乎不擅长躲避球?
当时峰子是这样揣测的,但之后发现了……柳生葵对声音很敏感。尤其是突然的剧烈声,每当有这种声音出现,她都会突然变成木头人,一脸无措地僵在原地。
这次也是。
突然停下来,完美的被靴子砸中了。
“……”看到葵‘中弹’,冷汗瞬时浸透切原,他睁大眼,看到她踉跄了几步,“喂……”
倒下了。
那个家伙倒下了!!
峰子瞳孔地震,‘完蛋了…’她心脏砰砰地从台阶跑下。
“喂!!葵!!”切原急忙向前跑去,直到跑到趴在沙滩上一动不动的葵身边,“不要紧吧!!!”看到她趴在那里,连呼吸都没有的样子,切原张大了嘴,“喂!说话,死了吗?!”
不要啊……不要啊不要啊!!!
切原对天嚎叫,“肯定会被前辈杀了的!!”
“噗……”
听到声音,切原猛的低头,只见原本一动不动的她肩膀已经抖的不像话。
“你!”又耍自己!
“赤也真的是笨蛋呢。”柳生葵的脑袋转向他,眼睛闪着狡黠的笑,嘴巴还在抱怨,“但是、真的很疼啊……”她随意抹了把脸上的沙子,继续抱怨,“赤也是最差劲的搭档。”
“……”他听着远处峰子“喂喂”的担心,泄气地在她旁边的沙滩上坐下,“我才不是你这种骗子的搭档。”
搭档最重要的就是信任吧?
但柳生葵她,老是捉弄自己,顶着一副天然呆老好人的笑容,把他本就不擅长走弯路的脑筋耍的几乎要打结。
起初还不是这样的。
刚认识她时,他觉得她只是一个好奇心过强烈的单细胞。虽然总是惹出很麻烦,可她在前辈们面前称得上乖巧,尤其是在柳生前辈那里。即便会对柳生前辈严格管束表示抗议,但最后还是小鬼见大王地服输,用她那‘只是有点活泼’的模样让人不能认真生气。
但是,在和她认识半年后,每当看到那种对自己大呼小叫,在爸爸妈妈那里又异常乖巧的小孩,他就会幻视柳生葵。
因为,他被那张懵懂无辜的脸坑骗过无数次。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总是我???——这种问题被他用不同的方式抛给过柳生葵很多次。
而她,每次都会笑嘻嘻地说。
“因为切原和我是搭档呀!”
什么时候的事?有人通知过他吗?
他完全没印象。
在他看来,柳生葵只是欺软怕硬,喜欢捉弄比自己更迟钝的人而已。
这样想着,似乎就只能怪自己的脑袋没有仁王前辈他们灵敏了。
‘可恶…’
“好美啊。”葵的声音。
切原停止了发呆,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看见天空从靠近海平线的、被夕阳烧灼般的橙红与金黄,向上逐渐晕染成静谧的紫罗兰色,再往上,是尚未完全褪去、泛着灰蓝的白昼痕迹。
‘……确实。’切原掏出手机,打开相机来对准那片绚烂的天空。
以前,他是不会把天的颜色变换纳入视野的。每天都有很多重要的训练要完成、很多没有通关的游戏要攻克,每天,都是朝自己的需要看去。
有随手记录自然风景的习惯,是和柳生葵认识之后的事情,因为她总是会给自己分享这些。而且,丸井前辈还曾说过一些故作高深的话——“镜头是有感情的哦。”
拍照,不只是拍下画面,还有那一刻的感受。想要保留的所有,都可以通关按下快门进行具象的储存。以后再翻看的时候,人就会被拽回那个瞬间。
国二时,丸井前辈是这样说的,即便…
他拍照风景的技术还是很烂。
“赤也——”
就在他准备按下快门的瞬间,葵的声音在近处响起,手机镜头本能地微微下移,屏幕里瞬间充满了葵凑近的笑脸。夕阳的余晖给她侧脸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几缕不听话的紫发被海风吹得贴在脸颊,她眼睛弯弯的,但瞳孔深处闪烁着切原再熟悉不过的、准备捉弄人时的狡黠光亮。
心里“咯噔”一下,他下意识想往后仰,问“你又想干嘛”,声音却卡在喉咙里。
因为,葵已经伸出手,摊开的掌心递到了镜头前,几乎要贴上摄像头。
“呐,”她笑嘻嘻地说,“赤也的东西掉了哦。”
镜头自动对焦,晃了一下,然后清晰地捕捉到了她掌心里的东西——一个小小的粉色发夹,边缘因为长期使用有些微微磨损,但在夕阳光线下,依旧闪着一点柔和的光,安静地躺在葵的手里。
切原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心脏骤停,随即疯狂擂鼓。
‘怎么会……’
怎么会回到她的手上?
又怎么能回到她的手上??
‘到底是怎么…’
他的脑袋快速倒带,今早姐姐的吐槽、刷牙时镜子里的脸,睡前摘下放在枕边的触感……画面一帧帧闪过,直至画面变得模糊难辨。
记忆里的那一刻,他的感受是在输掉比赛的不甘和被他人否定的自我怀疑间狂卷着的。
不受控的泪水不断趟过脸颊,潮热的不适感却不及胸中的一丝闷意。
“立海网球社的黄金时代已经是过去式了。”
“从去年开始,和青学相比,立海就不只是差了一点运气啊?”
“王者立海原来是用来衬托更强的呀。”
“现在的立海,强的大概只有那个海带头怪物吧?没有团队合作,只有海带头在出风头。”
“能站在亚军,其他选手也真是可怜啊,被折磨的够惨。”
…
那些声音,不断地涌进耳朵,从前辈们离开后就如影随形。胜利时他们会说,“不如曾经惊艳”,失败时更是肆无忌惮的嘲讽,“立海垮在切原的手上了”
在日常中、比赛里、网球场上、领奖台下,不断不断地。
有时候,他真的想要咆哮,想要拉住那些只会说风凉话的人,看看他们究竟何其优秀,但他不能。
那样…只会让立海网球社的名声在他以往的罪名之下被他人渲染的更加糟糕。
畏首畏尾。他不曾是这样的人。不曾在心底揣着烦恼过夜,不曾痛恨过去的自己,不曾感到满腔愤怒又无助到难以忍受,更不曾让人看到自己落泪。
只是,那人非要闯进自己的模糊不清的世界。把他不甘又无助的可怜模样看个一清二楚,一副她也很慌张的模样,嘴里说着“一直”之类、会让人误以为是承诺的话。
直到泪水没有掉落的意义,直到那张总是笑着的脸清晰,看到她紧紧注视着自己的眼,他才敢有自己的声音。
不需要——即便对她蹭过自己脸庞热泪的手有所留恋,但当时还是这么说的。
那么…现在,又该如何解释?
他几乎是抢一般,一把将那枚发夹从葵的手里夺了回来,紧紧攥在手心。微凉的塑料硌着掌心,“你什么时候…”
“嗯?”葵眨眨眼,又笑,“赤也在车站表演人体大风车的时候。”
“……”
被峰子德式背摔的时候就捡到了吗?那她为什么不说?
“喂!”
听到峰子的喊声,切原立即把发卡塞回口袋。
“怎么了怎么了?”峰子终于跑了过来,原本白皙的脸几乎和发色一样红,瞪着眼看柳生葵,“你没事!你!”
柳生葵葵嘿嘿一笑,“峰子你的脸好红哦。”
“……”峰子拂了拂脸,又皱眉道,“你脸怎么也这么红?”
柳生葵的脸上只有惯有的活泼笑容。
切原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自己,“夕、夕阳啦夕阳、”他埋头装作很忙地“咔嚓”“咔嚓”拍起沙滩、海面。
“……”峰子不信,又问葵,“他怎么了?”
“!”心脏提速至每秒亿——百下。
发卡的事……他可不想让峰子知道,不只是自己输了比赛哭唧唧的糗事,还有自己很可能被误解为随身携带葵给自己的发卡,产生不必要误会的事情。
如果葵解释那是她随手给自己带上的话……
‘那不是更糗了吗!?!??’
心脏防卫部出动,小海带们在脑袋总部排排站。
海带A:如果事情到了那种地步,就没有理由不立刻跳海了。
海带B:但是,那只是一个很普通的粉色发卡啊,之前在学校还见过同款的呢。
海带C:是哦,小葵记忆力可是很差的。说不定,她早就忘记了呢。
海带D:对啊…那都多远的事情了。
海带A:既然如此,先不要轻举妄动。观察一下她的反应。
“……”
切原的视线慢慢转向葵,而她的那双眼睛,从偶然一瞥到盯着镜头停留,倏然地,那双眼睛笑了。
“没什么啊…”她轻飘飘地回答,“在拍照啦。”
脸不红心不跳的样子,差点让切原以为她说了实话。
“砰!”
不远处突然传来剧烈的声响,三人齐刷刷看去,只见天边盛开出一朵花来。
“…又不是庆典的时候放什么烟花。”峰子吐槽。
“哇……”葵捂着耳朵笑,“好漂亮~~”
是很漂亮,但切原很快抽离,他的心脏还没安静下来,比烟花更强烈地,一下下跳着。手机摩挲几番,他举起,对着不断冒出的烟花,又仿佛无意地滑过,滑过柳生葵的侧脸,又返回。
多亏烟花,她好像把刚才的事都忘记了。
烟花再发出鸣叫前,他是这么想的。可镜头里,原本抱膝仰望的葵转过了脸,眸子垂下与镜头相交那刻,她的嘴角扬起,露出整齐的牙,然后一个V字直逼镜头。
“砰!”
烟花绽放在四月的海面上爆开,在他最脆弱的地方绽放。
天空簌簌烟火陨落时,切原的眉毛不自觉蹙着,在思考,她的眼睛和自己时心脏之间,真的没有夹带透视之类的瞄准镜吗?
那,为什么,总是在自己心脏几乎承受不住的时候露出这种极其天真的、好像全然忘记所有烦恼的纯真笑容……
难道,她真的不觉得自己…
很狡猾吗?
“滴滴……咔嚓。”
多年后,无数次渴望回到的四月,于此刻无数个像素格中耀眼着,留存时效……
‘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