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的妈妈何丽个子瘦小,半长的卷发盘在脑后,宽松的黑色外套拉链拉到最高,把瘦长的脸遮去一半,露出的眼睛眼窝凹陷,像干涸的井。
见女儿才发现自己,她露出个恶作剧的笑,夹杂着几分得意。
“我们比你来得早,看着你带孩子进去的!”何丽指着不远处早上苏棠下车的地方,“鹏飞送你过来,你在那里下的车,我就跟你爸说咱都不喊她,看她能看见我们吗,结果你还真看不见,要不是你爸说找你,我都打算回去了。”
她把手收回来,短促又响亮地笑了声,微微扬起下巴看着自己女儿,像一个胜利者。
又来了。
苏棠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平和道:“昨晚打电话的时候你说不来,我就没往这方面想。”
“我故意的,就想看看你早上怎么送孩子。”何丽还在笑,仿佛对自己刚才精心策划的“潜伏”很满意,见丈夫女儿都不笑,她笑容渐渐淡下来,“你爸找你!”
苏棠的父亲苏宇站得笔直,见女儿看他,阴着脸劈头问道:“幼儿园用的监控是什么牌子?”
苏棠被问得一愣,扬起一个小心翼翼的笑脸:“爸,你今早没上班啊?”
“我问你话呢!”
“我……不知道。”
何丽抬着头,看看丈夫又看看女儿:“我就说你闺女不知道吧。”
苏宇瞪了她一眼,又瞪着苏棠:“你没去他们的监控主机房看吗?不知道问吗?”
“监控是不是全覆盖?有没有死角?如果老师把孩子带到死角体罚怎么办?”
苏棠喉咙发紧,有些喘不上气,她努力压下慌乱的心跳,温和道:“人家是正规幼儿园,全国连锁,东西都是统一的,监控是全覆盖,没人会想到去问什么牌子。”
“都不问你就不问了?你傻吗?”
苏宇突然拔高声音打断她,“我当初就不同意畅畅上这个幼儿园!怎么着,公立看不上是吧非要上私立,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天天削尖了脑袋要往上钻,你配吗?!”
苏棠站在幼儿园门口,只觉得全身血液都涌向头部,让她脸发烫,指尖却冰凉。
她想要再说点什么,或是做点什么,可看到父亲铁青的脸色,又沉默了。
苏棠的家庭平心而论还算可以,父亲是处级公务员,地位高,福利好,收入稳定,母亲已经退休,领着国家退休金,生活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在外人看来,是令人羡慕的安稳小康之家。
但外人看不到的地方,他们家的氛围其实很不好,苏宇脾气差又大男子主义,何丽性格也霸道,夫妻俩性格不合,吵架就成了家常便饭。
当内部矛盾激化时,共御外敌总能成为最迅速的粘合剂,不幸的婚姻亦如是。
苏棠就是那个“外敌”。
她在夹缝中求生,稍有反抗,便会引来父母的联合扑杀。
这些经历留给她很深的阴影,她知道在这个家里,沉默才是最好的保护色。
一家三口相对无言,何丽扬了扬手里的塑料袋,若无其事的样子:“哎,你们爷俩吃不吃炸香椿芽?我刚买的,可新鲜了。”
“不吃。”苏宇转身,看也不看还低着头的苏棠,“上班去了。”
“你吃不吃?我刚买的,可香了。”见苏宇走了,何丽扯着苏棠袖子,“别傻站着了,回家帮我做饭。”
“你爸主要是怕私立幼儿园学费太高,你过得太累,都是为了你好,知道吗?而且他面上不说,其实可疼畅畅了,今早专门请了假,就是不放心,想亲自问问。”
苏棠把脚底下的小石子一个一个轻轻踢开,嗯了声。
“对了,今天畅畅穿的什么衣服?冷不冷啊?”何丽问道。
“早上风大,我给她穿了件小冲锋衣,里面是毛衣还有秋衣,幼儿园有中央空调,室内是恒温的,不冷。”
“哦,有空调。”何丽顿了下,“那热不热啊?”
“热了幼儿园老师会帮忙换衣服的,给她带了薄衣服。”
“也不能一热就换,再冻着孩子,捂捂挺好的,春捂秋冻。”
“对了,畅畅秋衣是纯棉的吗?领口小标签你给她拆了吗?”
“你陈阿姨说她闺女就可仔细了,孩子每件衣服里外的线头,标签都处理得可干净了,生怕孩子扎着不舒服。”
何丽边拉着她往家走边念叨,“你就不行,粗粗拉拉,一点也不随我。”
“妈,我中午不在家吃。”
苏棠好容易找了个机会打断母亲的话,语速有些急切。
“约了丁岚,嗯——很早就约好了。”
丁岚是苏棠的表妹,何丽的亲外甥女。
在听到丁岚的名字后,何丽才把拽着她衣服的手放开,再开口语气缓和了不少:“约了你妹妹啊,那还行,和你妹吃个饭聊聊天,你这当姐姐的记得请客,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