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原君猝不及防,抬手挡脸。堂下武士发一声喊,一拥而上,左右护卫飕飕飕刀剑齐出。
墨阳早已和身扑上,一把挟住东原君脖颈,袖里剑出鞘,冷森森的雪亮剑锋压上咽喉,沉声道:“不要动!不动就不会死!”
——就在他的剑锋压上东原君咽喉的同一刹那,墨阳只觉腰间一热,又复一冷——护卫的刀已然透体而入,深至脏腑。
东原君被墨阳劫持着站起身来,喉结在剑锋上滚动了一下,强自镇定地道:“长铸君,有话好说。”
墨阳又笑了笑,拉着东原君缓缓转了半个圈子,此时鲜血正从他腰间涌出,淡墨色衣衫上一片血迹渐渐洇开,染成了深墨色。
墨阳道:“先请君相打发这几位拿刀的兄弟退一退。”
东原君默然抬目示意,武士们忙不迭地撤步后退,在堂下各持刀剑,团团围成一个半包围圈子,但并不收刀远退。
东原君略举双手道:“你要什么,现在可以说了。”
墨阳道:“盘中那三件,骨灰瓮、水晶匣、青纱袋,不要更多了。”
东原君道:“好商量。”
墨阳轻转袖中剑刃,在东原君咽喉上浅浅压出一道痕:“叫人捧上这漆盘,劳动君相贵步,亲自领我到府中花园去逛逛,——君相的府邸内花园临海吧?”
东原君喉结又滚了一下,声音带了点颤:“这个不难。”
“君相走稳一点,莫挣扎。”墨阳并不高声,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极其寻常的事。“萧某三岁学剑,十岁缚虎,十二岁上战阵杀人,手稳得很,君相要是想掂量掂量萧某手中这把剑的成色,也不是不行。”
东原君被墨阳挟持着慢慢往府中花园走,后有数百持剑武士亦步亦趋相随,不敢靠近,亦不敢暂离。
东原君的竹壶街府邸位于黑水湾最北的内海湾,高墙将一段海岸直接圈入了花园,面北背南,临着大海,是个风景绝佳的所在。花园中并未植花种木,只用细白沙、黑海石模拟了山川溪谷之形,一望甚是清雅。
墨阳挟持着东原君,一步步踩过白沙。他腰间的深色渐渐晕开,沿着衣衫往下延伸,汇聚到衣摆和裤脚,点点滴滴地往下淌。深红色血迹连成一条线滴落在地,在身后烙下一个个深浅不一的血脚印。
墨阳咬紧牙关,克制住一阵阵袭来的晕眩感,把剑锋又往东原君咽喉上压得紧了一分。
东原君不敢扭头,只微微侧身,斜瞥着墨阳的侧脸,用肩膀撑着墨阳压上来的胳膊肘,一步步往前走,一声不吭。
花园临海,海潮低低地拍着白沙岸,涛声如歌如诉,又如古祭司鼓槌之下沉闷而有节律的鼓点,在旷古的沉寂中声声召着亡魂。
墨阳强提一口气,命东原君手下将骨灰瓮等物稳妥放置于一只小船内。一个武士战战兢兢地奉命持橹上船,小船离岸,笔直驶向海心。
墨阳目送着小船,扬声道:“驾船那位兄弟手最好稳一点,不要你的命,船到海心你便可以回来,跳船游回来也随你,叫艘船接应也随你。——君相,你看,我要的并不多。”
眼看小船载着骨灰瓮和水晶匣渐渐驶远,墨阳仍挟持着东原君站在府邸花园的海边,似乎并无逃离之意。此刻他裤脚已经完全被鲜血洇透,直流进靴筒,在靴底积了一层,脚踩之处的白沙,周围一圈都成了殷红的血色。
东原君苦笑道:“是不多,但我觉得本可坐下来好好地谈。”
墨阳平静道:“本来就没什么不能谈的。——”他声音并不紧张,此刻却陡地将右手袖中剑往前一送,直抹东原君咽喉!
——功亏一篑!
东原君向后一仰,一把攥住墨阳右臂,顺势一个狠拧,咔嚓一声,墨阳臂骨折断处重又断裂。袖中剑崩飞起来,打着转砰然落地。近圈诸武士齐齐扑上,十几把刀剑将墨阳逼在地上。
东原君摸了一下脖子上流下的细细一缕血,低头看了看指尖的血迹,冷笑一声道:“墨阳君,你好啊!”
墨阳这次没被关进地牢。东原君盯着地上刀剑叉住动弹不得的墨阳,简短地吩咐了几句,那群武士便把他连扛带拖弄进了府邸后堂的一间空屋里。东原君负手跟在后面,神情不喜不怒不阴不阳,甚至还召了几个府上伺候的医士跟着,淡淡地道,给这条好汉止止血看看伤,别让他死得太快了。
落进他手里,墨阳也并没有指望死得很利索。
几个医士忙忙碌碌地处理墨阳后腰上的刀伤,上药止血包扎。镇痛药的药力还在,墨阳并不觉得如何疼痛。他听见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门被推开,东原君踱进来,在弥漫着血腥气的房间门口站着,双眼在墨阳浑身上下冷冷扫过,面无表情,像座石刻的雕像。
墨阳胸腔里滚出一阵低沉的笑声。能亲眼见到东原君这副模样,他觉得甚是痛快。
东原君站了片刻,便走进来,拖了把椅子坐下,坐得很近,近得墨阳都可以听到他的呼吸声了。
墨阳道:“看来君上是真的想坐下来聊聊。”
东原君道:“可不是嘛,再不聊就彻底没机会了。”
墨阳挣扎起来,靠在墙上,嘴角挂着一抹漫不在乎的笑意,“我也想聊聊——现在心里没事了,聊起来也适意些。”他用半是闲聊、半是自嘲似的语气道,“说说吧,我破绽露在哪儿了?”
东原君道:“你动手挟持我之前,毫无破绽。”
墨阳道:“嗐,我明白了,你想说我身手到底不如龙渊。”
东原君道:“那倒也不是,你再想想?”
墨阳道:“真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了。”
东原君道:“你用了镇痛药。”
墨阳道:“是。”
东原君道:“这药是你刚来玄桑那年,从我这儿拿的。”
墨阳一愣,随即放声大笑,笑声不绝。他收了笑,摇了摇头:半晌道:“我果然不能受别人好处,受人点水恩,就得拿命还啊哈哈哈!”
东原君道:“是啊,该还我了。”
当夜,东原君坐在牢房里,看着墨阳一点一点地被刽子手剥下了脖子以下的全身的皮——整张的,结实,柔软,有弹性。
东原君始终坐在椅子上,保持着身体微微前倾的姿势,双手交叠搁在膝头,像在观赏一场期待已久的演出。当整张皮被完整揭下时,他伸出手,用指尖摸了摸皮的边缘。
“收好。”他向刽子手道,语气像在吩咐仆人收好一件新裁的袍子。“拿盐水浸透,晾干,不许缩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