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严熙一幅瞠目结舌的模样,她说话不免带了些结巴,“御女,御女如今是宫妃,我不过一个小小的奴婢,能帮上御女什么?”
葛惊华笑了起来,她的笑容给这个沉闷的屋子添上了一道明亮的色彩,“熙姐姐,话不是这么说的,我想身份不能决定人的优缺点,你这几日也见过三位娘娘了,你瞧她们俱大气雍容,堪称为大家闺秀的典范,我想这也是陛下宠爱她们的原因,我也想像他们一样,那少不得你的指点了。”
严熙坐立不安地绞着帕子,她眼中一片茫然,发问道:“我能指点御女些什么?”
葛惊华掏出自己早就准备好的措辞,“熙姐姐饱读诗书,是个文化人,而我虽偶尔蹭了熙姐姐的几堂私塾不至于大字不识一个,但比起熙姐姐来说还是差远了,所以我想请熙姐姐指导我读书习字,好歹让我有些书香气。”
严熙将那帕子扯了又拉,拉了又扯,等到那帕子被蹂躏得彻底不复原来的形状后,她才迟疑答道:“我,我真的可以吗?”
葛惊华内心里低低地叹了口气,她有想过掖庭的生活改变了严熙的性子但没想到改动如此之大。
其实葛惊华没说错,严熙确实能算得上饱读诗书,严家祖上也是出过三品大员的,只是后来一代不如一代,直到严熙这一代便彻底落魄成了个乡绅。
但严熙父亲并不甘于做个乡绅,他天资平平,恩荫,科举皆行不通,于是便开始猛抓自己儿子们的教育,只是没想到自己的儿子们也袭了自己那些不争气的祖宗们的志向,一个个的不是游手好闲就是不务正业,此等惨状真是让严老爷捶胸顿足,呜呼哀哉。
而在这惨状之中唯二能让严家老爷感到稍稍心安的就是虽然他的儿子们在科举上都不争气,但都不沉迷于声色犬马之中,哪怕是不务正业的喜欢也的是篆刻这类的东西,时不时还会将自己的作品拿出去卖掉补贴家用,以及他虽然没有好儿子,但有个好女儿。
严熙作为严老爷小妾的女儿,本来是不受重视的,但谁料她自幼便表现出了不同于她其他兄弟的刻苦好学,从严老爷看到她勤奋苦读的这一刻起,严熙俨然就成为了严老爷的掌中宝。
严熙让严老爷既自豪又惋惜,毕竟她终究是个女子,他竭尽心力也没找到能让严熙入仕的途径,但即使入不了仕,严老爷也相当疼她,他认定严熙将来一定会有大出息,至少比这几个歪瓜裂枣的儿子强,于是他便开始教严熙打理家业,以便严熙未来能够继承严家的祖业。
严熙确实也上道,她在严家家业方面的作为很令严老爷欣慰,严老爷想着以后给她招个赘婿守着严家的家业,一辈子也就这么过去了,只是人算不如天算,采选的旨意从天而降地砸在严家头上。
严家作为本地数一数二的乡绅,拿钱贿赂花鸟使让严熙不上名册自然是不成问题的,但就在这时,严老爷却动了另类的心思,他不想着走科举那条独木桥了,目前来看,想复兴严家显然还有别的办法,就是让严熙进后宫博一博。
而关于这条路,严熙一开始是质疑的,倒不是共事一夫的问题,而是哪怕她有她的骄傲和自尊,但也意识到了参加采选的大部分女子在家世背景和容貌才情上未必输于她,更遑论礼聘了,所以她犹疑了,甚至表现出一些退缩。
而严老爷却不这么觉得,他在这件事上表现出了和入仕一样,甚至更高的热情,为此,他开始反复地劝说严熙入宫,并列举了严熙自身的种种优势和入宫的种种好处。
而在严老爷这种行为下,严熙也慢慢开始心动了,她一直以自己的才情为傲,但之前出于现实考虑退缩了,严老爷反复地劝说无疑大大提高了她的自信心,于是她脑子一热,就和葛惊华踏上了那艘驶往长安的大船。
如果让现在的严熙再选择一次,她肯定会坚决拒绝严老爷的要求,甚至不惜以死相逼,但现在后悔懊恼都已经没有用了。
复选结束的那一刻就是严熙噩梦的开端。
和她一同复选的葛惊华入选了宫妃,而她却落选成了宫女,这让严熙心里产生了极大的落差,往常都是她强于葛惊华的,现下倒是第一次体会到葛惊华强于她的感觉。
严熙内心中滋生了一些名为嫉妒的情感,但这种情感一出来就被她自己扑灭了,她深知不该对葛惊华产生这种感情,葛惊华的苦她感同身受,她们俩又是那么多年的至交好友,于是她还是发自内心地笑着祝贺了葛惊华,而后自然而然地忽略了葛惊华担忧的眼神。
葛惊华与严熙不同,她是寒门出生的,吃过苦也受过欺压,一开始就隐约知道严熙入宫后的日子不会太好过,她提醒过,可严熙根本没放在心上,她也尝试帮助严熙,可一个八品的御女能有什么权力呢,刚开始入宫那阵,她连自己都护不好。
就这么拖来拖去,在晨安的前一天,葛惊华终于得闲去找了严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