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雁擦眼睛的动作停顿了片刻,嗫嚅道:“妾,妾也没这么确定,只是,秋日虽然干燥,但妾日日让底下的人注意走水的事情,一下子起这么大的火也不太可能。”
太后点了点头,“你这么说也有几分道理,但这毕竟不是件小事,还是等段日子再下定论吧。”
沈雁不安地在椅子上扭动着身体,“姑母,过段时间,这,妾,妾如今寝食难安呐,还望姑母为妾作主。”
她说着又要跪下,挡住脸颊的手帕上渗出了点点深色的痕迹,箬叶急忙上前扶住了沈雁,她的左手又一次松弛下来。
箬叶扶着她一步步回到椅子上,只是那张手帕还盖在她的脸颊上。
太后见状叹道:“此事不仅关乎宫规,亦关乎你我之间的亲缘,雁娘放心,姑母定会为你作主,只是……”
太后微微皱眉,复而补充道:“只是景儿也已然继位了,我也到了享清福的年纪,掌宫之权我早已交给了贵妃,这事我也不方便越俎代庖,我跟贵妃说几句吧,你也派人去跟贵妃说几句,她是你的亲堂妹,我相信她定会竭尽全力的。”
沈雁的嘴唇蠕动了几下,最后还是扬起了一个感激的笑容,“那妾就多谢姑母和贵妃娘娘了。”
这时太后的眼底才露出丝丝笑意,“你是我的侄女,又进宫当了昭仪,何必如此客气,看你在紫云阁受难的样子,我也是心疼的,你半夜从火场里脱困,可叫了女医?你虽年轻,可也要注意身子呐。”
虽然心里恶寒无比,但她仍决定陪太后把这场戏演下去,“昨夜实在太过仓促,妾在宫道上没待多久就去歇了。”
“临时收拾出来的宫苑么?没睡好吧,那种宫苑里的床基本只够凑合一晚,委屈你了,不过你今晚就可以在淑景殿好好歇着了。”太后问道,俨然一副关怀备至的模样。
沈雁含蓄地笑了笑,“杜修媛体贴周到,让妾在山水池阁借宿了一晚,不过淑景殿是?”
“是景儿特意为你挑得宫殿呢,他说下午让高延德领你过去,我听说昨夜起火时景儿本来都睡下了,但还是赶了过去,景儿可是把你放在心尖尖上挂着的呢。”太后打趣道。
嘶,淑景殿?她入宫后基本就在安礼门那块活动,故而对于淑景殿的地理位置也不甚了解,不过这名字倒是听起来比紫云阁气派。
她佯装羞涩地拧着手帕,湿润的触感在手指间蔓延开来,沈雁小声道:“那妾就谢过陛下与姑母恩典了。”
太后脸上的笑意更甚,就连眼尾也往上飞了不小的弧度,“这是景儿安排的,你该谢景儿不是谢我,你到时候自个跟他说去吧,你这次乔迁,虽是被迫,但到底还是换了新居,我这也有一份乔迁喜礼要给你。”
沈雁又切换了一副惶恐的表情,她推脱道:“这,这如何使得?”
“这不只是我的意思,也是景儿的意思,你突遇纵火,又换了宫苑,这份厚礼自然是当得起的,昨夜大火想来也把你库房里的物什烧得差不多了,宫内出入都有册子的,你和贵妃商量好让六局的人补给你,这段时间若有什么缺的,便尽管开口要就是了,宫里还不缺这点物什。”太后温声道。
沈雁也没再推辞,只是乖巧地点头应好,脸上的神色明显比刚进慈寿殿要好了不少。
太后笑道:“好了,你先去歇着吧,你这孩子虽是在山水池阁歇息了一晚,但又是半夜走水,又是清早来我这请安的,想必也累着了,这两天就好好歇着吧,但身子还是得叫女医来看看的。”
这场戏终于迎来了落幕,她起身行礼道:“妾告退,太后陛下万安。”
“去吧,去吧。”太后笑着摆了摆手。
沈雁不再应声,只是默默地离开了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待到慈寿殿的宫墙已经被移出视野之外后,她才有闲情逸致欣赏周围的景色,距离她刚迈入慈寿殿的大门还不到一个时辰,慈寿殿外头的景色和之前并不区别,而她却莫名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悄无声息地发生着变化。
她突然打了个寒颤,回头看了一眼那深远无尽的宫道。
时间就像流水一般流过,等到沈雁再回过神来,她已经和高内侍走在去往淑景殿的宫道上了。
路程很长,酸痛感慢慢在脚踝处积累起来,高内侍一直在身侧凑趣,她也偶尔说一两句话作为应和,她的思绪有些飘忽,想坐车驾的念头在心里翻滚着,最后还是被压了下去。
作为同道中人,她自是能够理解沈玥的谨小慎微,包括但不限于礼仪规矩上的各种注意,为人处事上的各种谦让,于是便造就了现在的局面——她没车驾坐,当然,也不只是她,宫里的妃嫔都没有用车驾出行的,毕竟贵妃都带头步行了,她们这些品阶更低的妃嫔自然是不敢僭越的。
就这么一忍再忍,在酸痛感让她彻底走不动路前,她终于看到了淑景殿那高耸的朱红色宫墙,再往前走,朱底金字的匾额就晃得她有点睁不开眼了。
今日阳光真好,她默默在心里补了这么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