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漠少君离开,大堂重归死寂。良久,姜煞像是被抽去了全身的骨头,颓然跌坐在椅上,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主上的威严风范。
她垂下头,双手死死地扣住扶手,指尖早已深深陷入掌心,掐出了一道道惨白的印痕。整整十年了,她以为自己早已将“幸福村”这三个字连皮带肉地从生命里剜去,以为早就走出了那片阴影。可现实却狠狠给了她一记耳光——仅仅是听到这三个字,那股生理性的战栗便依旧如附骨之蛆,瞬间爬满了她的脊背。
“老头,我是不是……永远都走不出去了?”姜煞低声呢喃,声音在空荡的大堂里显得格外缥忽不定。
无人应答,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将她吞没。她就这样枯坐着,任由思绪在恐惧中沉浮,直到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拉出一道道惨白的光痕,她才惊觉夜色已深。
姜煞撑着扶手试图起身,双腿却传来一阵钻心的酸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踉跄了一下。她闷哼一声,狼狈地跌回椅中,“嘶……”她苦笑着揉了揉毫无知觉的小腿,连身体都在嘲笑她的僵硬与狼狈。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熟悉的咳嗽声。姜煞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要掩饰刚才的失态,还没来得及调整呼吸,门外便传来了姜荣迪带着几分无奈与宠溺的声音:
“傻丫头,又忘记吃饭?小宝急着找娘呢,你赶紧出来。”
听到这声呼唤,姜煞原本紧绷的脊背终于慢慢松弛下来。她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拍了拍酸麻的双腿,将眼底最后一丝脆弱生生逼退,重新挂上了那副无坚不摧的面具。
走出大堂,院中昏黄的灯火瞬间驱散了姜煞身上的寒意。她刚走到回廊下,一个小小的身影就跌跌撞撞地摸索着扑了过来,带着奶香味的软糯童音在夜色里炸开:“娘亲!”
姜煞下意识地弯腰,稳稳接住了扑进怀里的小团子。小宝两只胖乎乎的小手在空中胡乱抓了几下,才终于紧紧搂住她的脖子,把脸蛋埋在她的颈窝里蹭了蹭,含糊不清地嘟囔:“娘亲怎么才来呀,小宝肚子都饿扁了。”
看着儿子那双虽然明亮却毫无焦距的眼睛,姜煞的心像是被针狠狠扎了一下。她柔声哄着,鼻尖泛起一阵酸涩:“是娘不好,让小宝久等了。”刚才在“幸福村”阴影里的那点恐惧,此刻被怀里这温热的触感一点点抚平。
姜荣迪提着食盒跟在后面,看着这一幕,眼里满是慈爱:“行了,别在风口站着了,赶紧进屋。今晚炖了你最爱喝的莲藕排骨汤,一直温着呢。”
屋内暖意融融,桌上摆着几道家常小菜:清炒时蔬翠绿欲滴,红烧豆腐冒着热气,中间那锅莲藕排骨汤正咕嘟咕嘟冒着泡,浓郁的肉香混合着莲藕的清甜,瞬间勾起了人的食欲。
姜煞刚坐下,小宝就迫不及待地拿起小勺子,凭着记忆里的方位,笨拙地在碗里舀了又舀。他小心翼翼地举到姜煞嘴边,试探着往前送了送:“娘亲先吃!这个甜甜的,可好吃了!”
看着儿子那双摸索着寻找自己方位的眼睛,姜煞笑着张嘴吃下,莲藕的清甜在舌尖化开,一直暖到了心底。她伸手揉了揉小宝毛茸茸的脑袋,又给养父盛了一碗汤,撒娇道:“老头,你也趁热喝。真是的,可以不用等我的”
姜荣迪笑着接过碗,看着眼前这一大一小,欣慰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老父亲的执拗:“那不行,父亲等女儿吃饭,天经地义。你多吃点,看你最近都瘦了一大圈。家里有你在,我和小宝这日子啊,越过越有奔头。你说是不是,小宝?”
姜小宝虽然看不见,却仿佛能感知到此刻温馨的氛围。他很配合地把小脑袋点得像捣蒜一样,奶声奶气地附和道:“祖父说得对!娘亲,你不要出去了好不好?听祖父说外面的世界很危险的,小宝不想娘亲受伤,就想娘在家陪我,好不好嘛,娘亲?”
昏黄的灯光下,饭菜的热气袅袅升腾,模糊了姜煞的视线。她低头喝了一口汤,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将心底最后那一丝阴霾彻底驱散。这一刻,没有杀伐果断的主上,没有“幸福村”带来的恐惧,只有一个被爱意包围的普通女人,守着她最珍视的家人。她喉头微动,轻声回了声:“嗯......”
姜小宝的耳朵特别灵,捕捉到娘亲那声肯定的答复后,他惊喜地瞪大了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开心得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饭也顾不上吃了,他摸索着扑过去,毫无预兆地一口亲在姜煞脸上,响亮地吧唧了一声:“娘,你真好!小宝最喜欢娘亲了!”
姜煞一边眼疾手快地把怀里乱动的小团子抱稳,一边故作嫌弃地皱起眉头,可眼底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算你有眼光。不过你个小馋猫,亲了我一脸油,以后不许乱亲,知道吗?”
小宝嘟起嘴巴,小脸朝着娘亲说话的方向,一脸狡黠的笑意:“哼,娘亲真小气,以后小宝不亲脸了,亲嘴总行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