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宜璋立于大殿之上,神色漠然,眼底阴沉:“那不妨问问皇上可有违祖制?”
谁人不知皇帝卧病在床,凭着一口气吊着,问与不问有何区别。
正当公主一派与保守派激烈辩论之时,久不露面的皇帝踏进文德殿,众人纷纷下跪。
萧时雍腰间束着玉带,绣有龙纹的长巾挂在革带上用以蔽膝。
走上龙座之时身上的组玉佩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朕有意推行内医制度,却闻有人百般阻挠,让朕看看,是谁胆子这般大。”
四下无人作答。
末尾的赵拓自入京以来还从未见过上朝时的皇帝,他偷偷抹了把额头不存在的汗,嘴中念叨着:“罪过罪过,都把皇上吵来了。”
萧时雍周身气场骤降,冷眼扫过众人,开口便是不容置喙的威压:“即日起,内医制在宫中推行,一旦有人抗命,按律处责!”
皇帝因此事大发雷霆,身子承受不住,回去后又躺在龙榻之上咳嗽。
万卯小步走来,告知萧时雍:”陛下,赵司医来了。”
赵语君的任命是随内医制度同时下来的,由皇帝亲自任命,如此殊荣近年来唯有赵语君一人。
虽是正八品下,但皇帝特许其身自由,有官位却不必每日进宫上值,赵语君很满意。
*
薛家祖宅一案还须收尾,长公主召见虞韶,询问张家父子和柴氏该当如何。
虞韶建议贬谪张家父子,顺便处罚薛家子,责令其赎回祖宅。
“张诲该贬?”萧宜璋眯了眯眼。
“其势力自成,公主若想拉拢还要考虑他这一党是否值得。”
张诲撺掇柴氏告官,到底是保全柴氏还是全为利益并不清楚,独子张中又为太子侍读,却与父串通一气,已无法再近侍太子。
父子二人还是贬得越远越好,给后来之人一个警醒。
“参知政事一职就由荣宝芝当任。”萧宜璋下令。
“公主英明。”
本以为此案就此结束,却还有人质疑柴氏为何会拥有巨额嫁妆,让张家垂涎不已不惜以身犯险。
萧宜璋这才反应过来虞韶并未向她提起柴氏如何处置,但转念一想,韶君久经官场更多的是探讨官事,估计柴氏也被她忘记了。
几位□□官员你一言我一语地抨击柴氏,要彻查薛家财产是否被柴氏侵吞,虞韶却在前排计算时机开口提议女子保障财产一事。
却不想被秦媛儿抢先,“柴氏坐拥三万缗嫁妆与众位毫无干系,却教众位看得比国事还重。”
秦媛儿对着上首的长公主,拢了拢宽大的官袖,神色端言,徐徐启齿:“臣主张推行《女子奁产律》以确保女子资产不被旁人觊觎、以证明女子资产不为旁人置喙。”
“不可!”
说话的是岳无名,他整了整官帽幞头,挺着肚子抬腿走出官列,三角眼眯起,眸光阴晦地看向秦媛儿。
秦媛儿一侧的箫烺死死盯着岳无名,眼底寒光乍现,见他面向长公主弯腰,箫烺眼眸转瞬又敛入深潭般,沉沉不见底。
“启禀殿下,臣认为女子本不应有私产,出嫁前她属娘家,出嫁后该属婆家,柴氏的财产在薛重死后就该归薛家所有。”
“岳大人的意思是,女子是附属物,而非一个人?”秦媛儿面无表情地看向岳无名。
岳无名一副我可没说的态度,仰着肥厚的下巴,冷哼一声。
“女子若主财,家中长幼秩序必乱。将来嫁了人,夫家何以尊妻,娘家何以尊女?”保守派代表陆远开口,他嫁女时备礼极厚,却不觉得其他女子也需如他的女儿那般。
“陆大人,您这话又有何关联?”秦媛儿嗤道,“不会又要说有违祖制了吧。”
陆远听此愤懑甩袖,却也不敢大动干戈。
虞韶脚尖一伸,走到台阶之下:“本朝太祖、太宗之世,亦有‘妇人分产’之条入《户律》。”
“今观秦大人所议《女子奁产律》,并非偏造‘女子有财’。”
“而是意将‘女子隐身产’即不为认可的自有财产明文化、合法化。”
“虞大人所言甚是,臣觉得此律法可令其名分既定,争端自少,又何来乱了秩序一说。”秦媛儿走近虞韶。
“殿下,男官忧女子主财乱尊卑,臣以为不然。奁产者,女子娘家私赠,乃立身之基。若女子无凭管产,夫家强占、亲族侵夺,反而乱了纲纪。”
户部尚书古杰廉却为难道:“可这恐易乱财政,且往后嫁妆就难以分配了啊!”
大理寺卿金峤也说:“不仅如此,只怕争端之多,刑名复杂,断案也要愁苦!”
“此法立,女子有凭,夫家有界,亲族有规,家宅反得安宁。尔等为何顾左怕右?”
说话的是枢密院事姜穆,赵拓的上司。
“看似争论此律法不合规,实则是想纵容女子被侵吞财产。”
说得太好了!赵拓都想给自己的上司鼓掌。
“够了!”萧宜璋拍案。
她闭目沉吟须臾,陡然间又睁眼,声线冷缓而起:“女子奁产,本朝已有暗规,今明其法是为止争。”
她反问男官:“卿以为,女子有财,则家不安;女子无财,则家有规。而卿反之,是否?”
众人语塞,男人有产就家中有规,这好似也不太妥当。
虞韶顺势起话:“殿下,臣愿以身任责。若《奁产律》推行三年,民诉增,家宅乱,臣甘愿坐罪。”
“臣也愿。”秦媛儿跟着道。
“臣也愿。”姜穆和荣宝芝说道。
“臣也愿。”其他女官陆陆续续出列。
赵拓见此,他也给自己的上司增些声势:“臣,也愿。”
一道突兀的男声响起,众人看向距离大殿门口最近的地方。赵拓察觉众多视线,忙低下头。
岳无名面色铁青,还想开口,却有女官不疾不徐地将祖制成例、民间事情娓娓道来,他无从插言。
萧宜璋良久才抬眼开口:“准。”
散朝时已过午后,柴氏又被搁置,不过应也不会专门再提起,毕竟男官们因此碰了一鼻子灰。
虞韶身姿挺立,和各官见了礼后独自离开。秦媛儿主动走向虞韶,她们并肩而立走下阶梯。
“虞大人,今日您不该腹痛在家休息吗,为何能上朝?”
虞韶身患经行腹痛,又易“血崩”,常影响朝堂议事,众臣对此颇有不满。
某次早朝因腹痛难耐,公主关怀允她提前下朝,却被弹劾“体弱难当大任。”
没想到秦媛儿竟将她的月事都记得清楚。
赵语君早已用她先进的妇科知识诊断出虞韶的病症,说是什么子宫内膜异位,就是“血瘀癥瘕”。之后又用针灸、食疗和卫生指导使得虞韶痛经大大缓解。
“是新任的尚药局司医令我不再为月事而忧,我才可以更好地与秦大人您为国分忧。”
两人在去往东宫的路上分别,秦媛儿站在原地,仔细琢磨着“尚药局司医”这几个字。
随后莞尔一笑:“是赵语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