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逢生抽泣着问:“怜生是坏人吗?”
君红笺反问:“逢生觉得她是吗?”
逢生胡乱抹了把眼泪,道:“怜生不是坏人,怜
生保护我,不许任何人欺负我,怜生一直都很温柔。可是......”他终究还没忍住,眼泪汩汩往外涌,“突然有一天怜生就变了,她变得不好看了,变得凶巴巴的。”
他对君红笺说:“灵泉有灵气,我要把怜生变回去,我要带怜生回家。”
“可是灵泉没有用,对吗?”君红笺轻柔接话:“逢生也不知道为什么,所以才在桃溪村扮成坏人,想要吓跑村民,是不是?”
逢生点头,眼泪砸在怜生身上,他委屈地攥紧了怜生的手,“我没有害人,我也不想怜生害人。”
君红笺道:“逢生辛苦了。”
起身,她回到雁南归身边,背对着逢生叹了口气。
她向来信奉,驱魔除妖无谓其他,只因他们吃人害人。桃溪村若干条人命,白玉京死伤的弟子,这些罪孽到底是落在了怜生头上。前因既定,她随雁南归来到此处,应了村民的请求,便是事件中必现的结果。
可还是那句话,有人缺了大德。灵枢子本就性情温良,何况是心智还未成熟的孩童。
她整理好情绪,转头就见雁南归的手悬在半空,似乎想要安抚她,却在她看过来时猛地收回。她问道:“师尊,逢生之后要怎么办?”
雁南归问:“你信他?”
君红笺答:“我信师尊。”
两相对视,雁南归狼狈移开目光。眼前怜生散了灵,徒留逢生泣不成声。他道:“带回静尘居吧。”
她说她信,不是没有缘由的。静尘居里,他见青苗如见世人,那个裹着欺世盗祖外衣的雁南归,眼里的无波无澜是将自己埋在厚土之下,透过缝隙看青苗茁壮成长。
无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他都会带逢生回去。
纵使她与雁南归是怎样的陌路师徒,她看雁南归,亦如逢生看怜生——眼前人不是坏人。
于是她点头,身心俱泰地展露笑颜。
灵枢子消,山林悲鸣。月夜下伴着点点荧光,清风徐徐,吹开了四周狼藉,捧着怜生揉进了寂静的山野间。山神将自己的孩子带回去了。
君红笺歪着脑袋看身边人,说道:“师尊,你低一低头。”
雁南归不问为何,依言垂首。
风过叶落,君红笺拿掉他头顶那片残叶,在朦胧月色下仰面望去。避无可避时,他狭长寡欲的一双眼中闪过慌乱,细看才知他眉尾有颗不起眼的小痣,在鬓发间若隐若现,平白惹人心头瘙痒。
离得太近,他身上崖柏的气味袭面而来,君红笺莫名心慌甚至有些紧张。
奇怪得很。
“怜生!”
逢生忽然叫嚷,君红笺闻声去看,就见怜生散灵后倏地凝成一团殃气,而后炸裂。雁南归背对着来不及反应,君红笺捻着残叶的手还未放下,下意识就摊开掌心挡住袭面而来的殃气。
片刻后,风停树止。雁南归将君红笺拢在怀中,反倒叫尘与叶落了他满身。
他顾不上抖落一身杂乱,扯了君红笺的手来瞧,带着薄茧的白皙手心上,赫然留下道墨色印记。
坏了。
君红笺不免又是一阵头痛,临了临了给自己留道祟印。
所谓祟印,就是祟、殃一类的气刻在皮肤上留下的印记,不见得有多危害性,却很是烦人。无他,祟印与寻迹阵一样,是甩不掉的尾巴。
那个将怜生炼成邪祟的王八羔子,如今倒是盯上自己了,打上了印记势必要追到天涯海角。君红笺舔着后槽牙暗骂:狗舔大的胆子,桃溪村的账还没算完,又将歪门邪道打到她头上来了。
雁南归拧着眉道:“先回白玉京。”
说完,一手拉着君红笺手腕,一手拎着逢生衣领就往山下赶。
还未至山脚,就瞧见不远处火把闪烁,走近了竟是大胡子一行人,扛着锄头镰刀互相打着气就跟三人碰了个照面。
尽管村民并不知晓白水素女的长相,可逢生想起怜生做的事情,也不知是羞愧还是心虚,缩着脑袋就躲到了君红笺身后。
“大叔,你们怎么来了?”君红笺踮着脚张望,白日村口那一堆竟然都来了,她讶然:“你们这是......”
大胡子道:“仙君,我们商量好了,信你们本领高强,也想为自己博一次,大家伙都是来帮忙的!”
身后众人附和,士气很是高涨。
君红笺干笑:“不必了大叔,我们都解决了。”
“果、果真吗?”
“那当然了,我可是打过包票的。”君红笺拍着胸脯道:“寒天寒地不能寒了大家伙的心嘛,说了无往不利,那必然......”
话语戛然而止,向来做了事就要领赏的君红笺,这次没等到大家伙的吹捧,两眼一黑就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