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君红笺笑道:“所以那场戏唱的果然就是瘸兄你的故事啊。”
瘸腿儿又后知后觉地失言,索性破罐破摔道:“是又怎样?又如何?”他拍打着自己那条断掉的残腿,“瞧见没,我就是同那场戏一样的有头没尾,我就是废人一个,报不了仇也等不到公道,往后就在这死人庄里守着这堆死人过活,怎么了?莫非天道仁慈仙人高洁,连这也不应允?”
君红笺追问:“什么仇什么公道?”
瘸腿儿愈发焦躁不耐:“还能是什么仇什么公道?你在台下听了看了吧?我的母亲我的妻子,那个装神弄鬼的师婆那个颠沛流离的姑娘,他们都死了!死在战火纷乱之时,死在狗贼汪啸的刀下!可以了吗!问完了吗!”
他恼起来颇有些骇人,怒火中烧的双眸隐在乱糟的发间,恶鬼一般死瞪着眼前两人。
君红笺道:“没问完。你这些话说出来顾头不顾尾,若是依照戏中所唱的那样,战火是在最开始,既然你家亲眷皆亡故于万家庄事起之前,那你家娘子为何知晓傀儡杵臼?若戏中所唱是虚言,哪些能信哪些不能信更无从考究。”
“你,你这人究竟有没有心?”瘸腿儿气她事不关己从容客观地细揪他话中的漏洞,“故人已故,还不允许活着的人做些谎话骗骗自己吗?”
“当然可以。”君红笺答:“但我要知道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打从引这几个白玉京弟子入庄开始,瘸腿儿在君红笺跟前十八般武艺齐番上阵,可君红笺软硬不吃刀枪不入,装疯卖傻坦率直言卖惨扮可怜什么招式都试了遍,眼前这个素衣女侠客顺着他的话嬉笑安慰,却唯独不被他牵着鼻子走。他深感无力,泄了气蜷了背道:“我也想那些是假的,可娘和宁宁就死在我眼前,戏曲再唱几回第一幕也没有下文,因为她们真的死了。”
君红笺问:“傀儡杵臼之事,你如何知晓?”
瘸腿儿答:“半年前有个路过的道长告诉我的,他劝我离开这里,可我走不了。”
他断了一条腿,走不远。
他的亲人都在这里,舍不下。
君红笺听见“路过的道长”这五个字不由地就想起逢生提起的游道人,都是云游的散修,不同的是桃溪村里游道人教逢生画了张驱祟咒,而这次这位“道长”只说了事起的缘由却什么都没留下。
瘸腿儿又道:“道长说庄内人成了臼,需得将杵毁个彻底,万家庄才能恢复如常。可我只是个残废,我能怎么办?我连他藏在哪个角落都不知道,我只能骗自己,宁宁只是被掳走了,早晚有一天能再回来,我能等到她回来的。”
他苦笑:“怎么,仙门弟子发发善心,能帮我杀了那狗贼不成?”
君红笺答:“好,如你所愿。”
言罢,她转身再往庄内深处走去,身后雁南归无言跟上。
掂着那半截腿骨作指引,君红笺掐诀感应具体位置。耳边雁南归问:“那人所言,你如何看?”
君红笺意外雁南归如同尝试破冰一般试探搭话,虽有些生硬别扭,却也是难得。回想方才瘸腿儿说的那些,君红笺不免冷哼一声,道:“漏洞百出。”
首先还是那个问题:时间不对。
无论是瘸腿儿第一次疯疯癫癫地答话,还是方才借由所谓路过道长而状似无意地告知,都在说万家庄之事起于半年前。但她能确定,韩殊也认同的是那封递上白玉京的求助信,起码已有三五年之久。
其次是对象不对。
瘸腿儿所说的事情,结合戏台上演的,能暂且知晓,那个伏虎寨的汪啸——戏台上的武生,是因战乱流窜至万家庄,本身与万家庄之人无冤无仇不过是求财罢了,山匪出身哪里来的这样大的能耐,竟能将满庄百十余人全都炼成傀臼?且单论起来,瘸腿儿说他娘和妻子皆死于汪啸刀下,那汪啸又凭什么炼了满庄这些人,偏偏留了他一个?
最后是求助者不清不楚。
这也是最重要的,致使万家庄异样浮现的那封弟子任务书,是谁上报至白玉京的?
君红笺道:“这人自称瘸腿儿,姓不知名不详,张口一句话三个谎。”
先前与韩殊就此有过讨论,无非三种可能。
其一:瘸腿儿就是幕后真凶,做这些事说这些话根本就是为了将他们耍的团团转。
其二:瘸腿儿想要借刀杀人,他自己做不到的事撒些慌就能唬着他们替他去做。
其三:瘸腿儿是要包庇真凶,不断干扰他们调查真相,真真假假的信息掺杂在一起,要他们越差越乱甚至错认真凶。
君红笺道:“他确是个没有灵力的凡人,没有那样大的能耐将万家庄搅成这个样子。就目前来看,他句句暗示要我们去杀了汪啸,似乎目的根本就在此。可若只是为了这样,大可以在我们来时便直言汪啸就是祸源,没道理绕这样大的圈子。且他一介凡人,却对傀儡杵臼这些事知之甚笃,说他全然无辜,哈,谁信?”
雁南归忽然道:“你做的很好。”
“是他演得拙劣还难以自圆其说。”君红笺不以为意:“稍微想想便能找出漏洞。”
可雁南归却说:“我是说,在他哭诉不易时,你仍旧能保持冷静分析问题,这样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