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衔真长老送雁南归入白玉京那一日起,山下风波就不曾平息过,三天一场小乱五天一场大乱,扰得山下民不聊生,愁得仙门百家烦闷不堪。商议之下,白玉京决议派遣大半长老前往魔族釜底抽薪,只留下少部分长老守山。
临行前留守白玉京的长老弟子还拍着胸脯保证:“你们顾好自己就行,白玉京有我们在保管不会出事,何况我们还有雁南归在呢!”
他们坚信,人祖转世转世福泽深厚,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庇佑白玉京庇佑苍生。
雁南归依然被围在中央,抿紧了唇隐约有些不安。
白玉京变得空荡荡,他仍是按部就班的修炼。君红笺陪在他身边,看他今日练剑的手不比之前,出剑时手腕绵软无力,握着剑柄的手在不自觉的发抖,他的心神不宁肉眼可见,索性除了君红笺无人看得见。
雁南归忽而停了下来,剑尖垂下时划过地面发出一阵刺耳的声响。他的肩头往内扣着,颤着声自语:“不对,这样不对......不是这样的。”
是练剑的姿势不对,是他的心态不对,是这种境况不对。
他喘着粗气缓缓蹲下,“死老头,谁叫你自作主张的?”
是衔真长老不对,不该在雪夜心软一个流浪的乞儿。
他道:“我早该死的......不该在这里,不该欺人欺世,我该死得无声无息无人留意。”
被强架上的高位,被强堵上的嘴,都叫他倍感窒息。
清风徐徐,卷起竹叶散落一片,君红笺在他身后捻起飘然的叶送到嘴边,吐气吹出了那支竹叶小曲。
雁南归哽在喉中的一口气忽而有了出口,他断断续续的呼吸,又回头四下寻找,却什么都看不到。
远处一阵混乱的脚步渐而靠近,有弟子惊慌失措地跑来,高呼道:“雁师兄!出事了!你快、快去看看!”
那些不安与惶恐在这一刻化为实体。窥天录中,雁南归与辞秋眼中何其荒谬狂悖的言论,如今被谢游奉为至理箴言。而他追求世间公正这漫漫长路的第一步,便是在此时开始。
谢游瞅准了时机,在白玉京战力最微薄之际,提着剑杀进了执法殿。
等雁南归得到消息赶到时,谢游正站在执法殿的满地尸身间面无表情地擦着剑。在他身后插着三十二把利剑,每一把剑下都扎着一位留守白玉京的执法殿长老。
而谢游就站在数把利剑之中,剑身零碎地映照着他,三十二把剑的剑身拼凑出一个走火入魔的谢游。
雁南归一一扫过地上熟悉的面孔,这位面色青紫的长老曾和善着向他讲解白玉京弟子规详情,这位七窍流血的长老曾耐心指导过他问心问道,这位四肢全无的长老曾在寒夜为他指点迷津,还有这些、那些......
他站在原地,双手发麻双脚生根,脑中一片空白。
“师兄,”谢游转过头,眸中空洞无神,嘴角却带着癫狂的笑意:“我悟了!天道真理,是我先堪破的!”
“......为何?”雁南归木然道:“你怎么下得去手?”
谢游道:“为达世间绝对公正,这些牺牲是有必要的。”
殿外姗姗来迟的众人见此状听此言各个眦目欲裂,怒喊着要雁南归斩杀谢游为白玉京清扫叛徒。
雁南归想向谢游解释窥天录的荒唐之处,却被周遭杂乱的吵闹声扰得头脑昏沉反应迟钝。
那便先战,打赢了再耐心说与他听。
他是这样想的,于是提剑上前果断出手。
可怎料谢游真的学透了那本窥天录,将所有术法使得变化莫测。
诡谲多变的招式层出不穷,即便雁南归同样看过窥天录,却依旧被谢游死死压制着逐渐陷入下风。殿外聚集的众人看得紧张焦灼,握拳替雁南归鼓劲,直到辞秋一声大骂:“你们在这看戏吗?!上去帮忙啊!”
说罢,她捏着一手的丹药就冲了上去。
此前三界太平无虞,即便如今妖魔乱世,也有众多长老与亲传弟子身先士卒,他们被保护得太过周到,以至于竟在此时忘记了,自己也是身负仙骨灵根的修士。
随着辞秋的引领,众人高喊着加入了这场围剿。
谢游面不改色,嘴角弧度愈发扩大,无声嘲笑着他们蚍蜉撼树不堪一击。他反手将手悬空在地上那些长老尸身的上方,开始吸纳尸身残存的灵气与死后凝聚不散的殃气。被自家弟子亲手斩杀,执法殿的长老必然是恨的,他们越恨,死后凝聚的殃气就越强烈,谢游能化为己用的力量就越多,他便越不可战胜。
直至谢游单手压制着雁南归,单手吸纳完灵气与殃气,他餍足舔过嘴角。
“师兄,”他对雁南归道:“看到了吗,我是对的。”
他道:“请你们,为了世间公正以身殉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