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
小丽儿一骨碌爬起来,心猛地揪紧,正要往神像背后躲,来人已经跨进了门槛。
月光与雨水交织在她身后,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头发也散了,几缕垂在脸侧,雨水顺着下颌滴落。
小丽儿愣住了,随即眼眶一热,惊声脱口:“何老板!小赵哥!你们怎么在这!”
何渡一没有应声,只是朝她走来。
身后,赵恨也跨进了门槛,收了伞,靠在门边。
他没往里走,只是站在那里,浑身也湿了大半,却一声不吭,目光落在何渡一的背上。
何渡一蹲下身,伸手捧住小丽儿冰凉的脸,拇指轻轻擦过她额前磕红的那块皮肤。“我刚上完坟,恰逢大雨。来这里避雨。”
何渡一复又问道,“小丽儿,你为何不随我们上公堂。”
小丽儿望着何渡一,死死抿着嘴。
后来她终于忍不住,道:“何老板,您知道我为什么愿意跟虎子一块玩么?”
“为何?”
小丽儿道,“因为他耳根子软,是个好人。我与他一同玩,我若假装哭一哭,闹一闹,他定不会不管我。”
小丽儿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何老板,您也是个好人。我也知道您心再软不过了。我借口来看纸扎,其实就是想来您那儿蹭饭。我爹常把好的留给佩哥儿,我只能吃一些剩菜饭,课业又重,身子瘦弱。可马上就要仙测,我需长得壮一点。”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来找您,嘴甜一点,您定舍不得我饿着。”
小丽儿眼泪忽然掉下来,砸在自己的手背上:“我也知道我吃白食,我就是拿捏了你们的心软。”
“我当时想,我要跟您使劲打好关系。如若我爹不出钱让我去仙测,我就死皮赖脸去求您,您定不会不管我。虎子那里也能够给我口饭吃。”
“可没想到,我爹把我许给了周家,还跟听家他们有关系!”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又猛地压下去,像怕惊动什么,“现在这种情况,我就算再不要脸,也不能连累您。”
她用力抹了一把眼泪,却越抹越多。
“你们心善,我不能靠扮可怜欺负你们!你们为我做到这个程度,已经是我千恩万谢了。如若因为我的事情上公堂,给您惹了大事,我,我就也是个罪人!”
“因为我知道那样给您添上麻烦,而我却自私地利用你们,来为我出头!”
最后一个字吐出来,她终于忍不住,捂住了脸。
她幼年失母,后便没了家。无人可依,只能小心筛选能牵扯的人,给自己的世界里搭建一个脆弱的蜘蛛网。
赵恨站在暗处,看着何渡一缓缓跪坐到小丽儿边。
她轻轻拿开小丽儿捂脸的手,捧起那张湿漉漉的小脸。
低下头,用自己的额头抵住小丽儿被雨水和汗水濡湿的前额。
于是她的眼睛也望进那双稚嫩,无助的眼睛。
她双手上移,慢慢捂住小丽儿的耳朵。指尖一下一下,轻轻摩挲着她的耳廓。
就那么抵着她,等她的颤抖慢慢停下来
“小丽儿……我的姑娘”何渡一轻轻道,“好姑娘。”
“你太小了。”何渡一的声音从指缝间透进来,闷闷的,却很清晰。
“你不必把每一次求救,都算成利用。”
小丽儿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可你瞧我”何渡一退开一点,缓声慢哄,“我比你大得多,我也很有办法。”
她一字一句道:
“你尽可以依靠我。”
小丽儿怔怔地望着她,嘴唇剧烈地哆嗦。她想说“可是”,可是我不能连累您,可是我吃了白食,可是我利用了您的好意。
可是她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猛地扑进何渡一怀里,攥住她的衣领,把脸死死埋进去。
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不是之前那种压抑的、咬着嘴唇的哭,而是真正的、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倒出来的嚎啕。
何渡一将她搂紧,一只手在她后背一下一下地拍着,不急不缓。
怀里的小姑娘渐渐从嚎啕变成啜泣,
又从啜泣变成低低的鼻息。
终于沉沉睡去,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手指却还紧紧攥着那截衣领,不肯松开。
赵恨蜷在墙角,把自己藏进最深的暗处。
这里没有月光,他的目光一错不错地落在何渡一身上。
他盯着何渡一的手落在女孩的头上,用指尖慢慢梳理其微湿毛躁的黑发,
一缕一缕地,在发丝间穿行。
于是她的指尖也变得泛红,湿润。
她就这样,让女孩酣睡在自己的怀中么。
那么多脏器所在,血液所在,脆弱的怀中么。
多危险。
他不知道。
一种来自幼年的饥饿感重新攥住了他的胃。
子夜时分,骤雨初歇。
巨大的,法相庄严的小潭神君塑像巍然端坐,
它阴影倾轧而下,将整座殿堂笼罩其中。
在塑像的阴影之下,
何渡一身着白衫,垂目闭眼,怀中拥着一个稚小的女童。
月光从庙门的缝隙里漏进来,
照其身上,如镀金身。
赵恨往墙角又靠了靠。
直到两侧墙壁贴紧了自己,才闭上了眼。
黑暗中,那一下一下拍背的声音还在响。
很近,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