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镜之外,三花猫躲在马素莲怀里,眼眶泛红,它揪住束宁的头发想要将他疼醒,被青衫人发现,提醒道:“人酒并非外力可破,客人就算把他的脑袋砍下来也没有用。”
马素莲看了眼束宁漆黑的眼睛,对青衫人道:“这与之前的人酒不同。”
青衫人道:“主人做了改进,这是第十版人酒,之前素莲小姐喝的是第九版。”
“难度提升了,难道黄泉酒馆的主人更钟爱‘肉’吗?”
青衫人道:“当然不是,主人只是更想要宝石。但看在素莲小姐的份上,我可以给您一个提示——这位客人在幻境中的话不是假的吧,素莲小姐的法器确实有破妄之能,整个梦境都不在话下,何况是黄泉酒馆的人酒呢?
只看素莲小姐是不是要‘救’这位客人,又愿不愿意拿宝石来换了。”
青衫人拢袖,好整以暇地看着水镜中的画面。
没想到主人改进的酒力有了这么大的提升,这已经不算幻境了,应该称作心魔境,这般难度,若当年他喝的是这版人酒,恐怕尸骨早就埋进土里了吧。
不过,青衫人的视线在那两壶酒上打了个转,他十分怀疑主人只是更想要素莲小姐的宝石。
事已至此,素莲小姐会如何应对呢?
看幻境中这位客人的表现,他应当会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吧。
但一旦答应下来,第一关便视作失败,这位俊秀的客人就会沦为那些最低贱的行尸走‘肉’了。
***
幻境之中。
束宁黑漆漆的眼神里仿佛空掉了些什么。
他没有第一时间回应青衫人的话,而是将手伸进了心脏的位置,将里面的东西掏了出来。
一大团墨色在他的手上溢散出来。
束宁低低笑了一声。
他是妖,连心都没有。
小姐竟然为了她去死。
一场美梦。
束宁喉咙里挤出一抹笑。
小姐死在这里,黄泉酒馆的人竟然还要他最珍贵的东西。
何其可笑。
他们都该死不是吗?
束宁想起晚上回家的路上,小姐冷漠又平静的语气:又没有杀了他。
他当时不懂,原来在性命面前,那些所谓的君子作风都是如此幼稚可笑。
杀了他们。
束宁忘记了黄泉酒馆的人在片刻之前杀掉了小姐,还穿透了他的身体。
他忘记了自己此刻奄奄一息,连方才的状态都不如。
他只是被仇恨灌满了灵魂,想要黄泉酒馆的所有人都死去为小姐陪葬。
束宁在这一刻无师自通了画妖最大的杀招。
墨色从这个房间的缝隙向整个黄泉酒馆蔓延开来,束宁已经趋近透明的身体抱住小姐的尸体,笑道:“他们都该死,小姐,我让他们下去给你赔罪。”
眼泪砸下的瞬间,所有墨色一同炸开。
整个黄泉酒馆都被血色浸透了。
那股浓重的血腥气爆发开来,束宁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
水镜之外,马素莲松开了紧握住莲花烛台的手。
人酒虽然起了这么个难听至极的名字,实际却是难得的去除心中魔障的宝物。
当年师父带她来时曾提醒过她,人酒所幻化的幻境与灵魂的执念紧密相关,若是她没有成功过关,即使师父救她出来,她也会损伤魂魄,不仅于寿数有损,也会伤及她修道的根本。
但当年她所经历的,比现在束宁经历的要简单许多。
那时她只是被幻境剥夺了记忆,变成了一些苦难的旁观者。
不救是她的本心,幻境便会重复种种不救的缘由。
她一眼便发觉窍门,救了那些受苦之人。
这原本并非她的本意,然而这样的事经历多了,她便渐渐明白,万事因果纠缠之初,可能只是无关之人的一个念头。
一种人生的苦与乐,竟然可以系于他人的一念之间。
那么这些痛苦与欢乐,还真的那么重要吗?
马素莲推测束宁与吱吱的本心都是救人,所以届时冷眼旁观,便会渐渐明白这世界的阴影与黑暗,或许也有些不值一提的缘由。
黑与白,只是世界的两面。
她只是想带他们见识一下世界的另一面,却没有想过让束宁经历幻境中的这般痛苦。
现在的人酒,究竟是破执的,还是制造执念的?
黄泉酒馆的主人真的疯了吧。
马素莲看了一眼青衫人,却没有用莲花烛台破除束宁的幻境。
能够达到这般效果,恐怕人酒与灵魂的纠缠程度更深了。
她担心若此时破除幻境,束宁的魂魄受伤会比现在严重得多。
无论如何,要等他从第一关幻境中清醒过来再说。
***
幻境之中,束宁从睡梦中悠悠醒来,发现自己回到了本体之中。
他从本体中幻化出来,伸手怔怔看着自己完好的身体。
门“吱呀”一声开了,马素莲从外面进来,见到他时嘴角微微勾起,是个很不明显的笑容。
束宁以前对这些毫无所觉,现在却似乎看得更清楚了。
小姐对他,向来是很温柔的。
“站在那里做什么?”
小姐如往常般坐到了书桌后面。
束宁仍有些分不清这里是现实还是幻境,他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应是下午,晴空万里,是个很好的天气。
橘树结了果子。
不是他们进入黄泉酒馆时的季节。
束宁走近小姐,问道:“我睡了很久吗?”
小姐道:“只是午睡了一会儿而已。”
束宁明白了。
这里还是在幻境中。
他的心还停留在上一幕中没有走出来,一片空洞的冷寂。
既然这里是幻境,那方才应该也是。
他的理智回笼几分,却雀跃不起来。
上一幕对他的冲击太大,太过真实了。
那些血还留在他的手上,他的脸上,他的心里。
他想要见到真正的小姐,而不是这些幻想出来的。
可要怎么才能破除幻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