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窗台时,她顺手将那碗黑乎乎的药汁端到了巫喻时面前,轻声道:“喝下去你的毒就能解。”
她顿了顿,补充道:“只不过,服药之人有很大的几率会进入梦境,梦到心底感触最深的事情,这个梦会持续多久,我也无法笃定,少则三天,多则半月,在你昏睡的这段时间,我会去找悬玉的下落。”
巫喻时颔首,耳边传来钟玉的汇报声:“主人,她所说无误,这的确是解药。”
流光声音冷冰冰的,说出的话却很有安全感:“你沉睡的这段时间,我会为你护法。”
巫喻时端起碗,仰头便一饮而尽。那碗黑乎乎的药汁初入口时带着几分酸意,苦味倒不算重,可咽下去后,喉头却反上来一股甜腻。
那味道混杂着药气,让人胃里一阵发紧,莫名犯恶心。
童萝早有预料,忙道:“别吐!忍一阵就过去了。”
巫喻时闭了闭眼睛,在童萝的引导下躺到榻上,童萝拉上帘子后便离开了,四周静悄悄的,偶尔能听见屋子里童萝翻阅书籍的声音。
巫喻时忍了又忍,又一阵反胃感涌上来时,他坐起身正想唤人,耳边却忽然传来“噌”的一声锐响,一瞬天旋地转,他直直倒进柔软的被褥里,陷进了无边的黑暗。
“谷主,谷主,您醒了吗?”
帘外传来一阵又一阵的呼唤声,巫喻时意识慢慢回笼,撑开沉重的眼皮,起身拉开门。
一双眼睛冷漠地盯着这个吵醒他的人,脸上写满了被吵醒的烦躁。
在席生境看来却完全是另一回事:眼前的人面白如雪,眼眸里蕴着水雾般有些湿漉,因着刚睡醒,眼神还有几分迷离,漂亮的唇抿着一抹红,神情罕见地透出几分脆弱来。
席生境顿时面红耳赤:“谷谷谷谷主,我们的探子查到了赵玉平的下落。”
巫喻时清醒了几分,凭空抓出件青衣披上身,冷静道:“带路。”
席生境连忙“哦哦”两声,步伐极快地引着巫喻时往外走,巫喻时一边走一边施了个换衣咒,等他走到赵玉平的藏身地时,他已穿戴整齐,一身藏金绣的青衣广袖,甚至头上还戴了几根漂亮的银饰,走起路来铃铛发出叮铃的响声。
一步一响,额外动听。
但席生境带他来的地方实在配不上他这身装扮,进入这片茂密的森林,环境一下变得昏暗下来,甚至要施法才能看得清路,湿漉的空气中弥漫着尸体的腐臭味,面前是陷着几块石头的沼泽地,正咕噜噜地冒着泡。
巫喻时一展折扇,挡着自己的口鼻,嫌弃道:“这什么鬼地方?周时温和连回清人呢?”
席生境连忙从兜里摸出块牛乳块安抚他,解释道:“今天早上守着镇子的弟子说有别的宗门也过来了,时温和回清去看看情况了。”
巫喻时嚼着牛乳块,闻言蹙起眉:“别的宗门?”
席生境“唔”了一声,道:“好像是玉清宗。”
“玉清宗?就那个什么天生剑骨谢长明所在的宗门?”巫喻时一边隔空抓符一边问。
“是。”席生境画着阵法,闻言应道。
随后,八张符纸凌空而起,自巫喻时的指尖旋转成圆,合着席生境方才画好的阵法一同升起,飘向那滩冒着腐气的沼泽。
青光自阵法纹路腾起,巫喻时眯起眼睛,“一个造势的宗门没什么好探的,让周时温和连回清赶紧回来,这地方古怪得很。”
话罢,他凭空抓出一根七节长鞭,鞭身晶莹如雪,透着凌冽寒气,巫喻时的目光流露出几分狠厉,猛地挥鞭甩出,鞭子击打在沼泽上,顿时,阵法青光大展,光柱直冲沼泽。
顿时,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直冲二人耳际,只见黑水翻涌间,一具锈迹斑斑的巨大铁笼轰然自泥下腾起!
笼中六道人影背靠背围成一圈,手腕皆被镣铐锁在笼栏上,脸上皮肉尽被剥去,血糊糊的腔子裸露在外,狰狞得令人胆寒。
而先前在沼泽面上瞥见的“石头”,此刻再看已不再是什么顽石,分明是一颗颗被泥浆半掩的头颅!惨白的骨茬还隐约露在黑水之外。
席生境一看这画面差点吐出来,他连忙传音连回清和周时温:情况紧急,速来此绝林。
而周时温和连回清的回音也很快:在路上!情况也很急!
席生境懵了,也很急?急什么。
“封锁此绝林,别让他跑了。”巫喻时沉声吩咐。
席生境闻言立刻凝神,腾上半空布阵。
巫喻时眼神冷冽地掠过六具僵立的尸身,风卷林动的刹那,他掌心灵力一动,长鞭带着破空锐响甩向最近的尸体。鞭身刚沾到尸身的刹那,那尸体面腔骤然炸开一团黏腻血肉,铁链应声而断,它竟如活物般暴起扑向巫喻时。
身影快得只剩残影,眨眼间便带着腥风冲到了巫喻时眼前,血口大张。
“谷主——!!”席生境暗道不好,顾不上阵法,猛地朝巫喻时的方向赶去。
巫喻时猛甩长鞭准备硬抗,却见一道寒光从斜侧疾射而至!
“噌——”
剑刃擦过鞭身的撞击声震得人耳膜发疼,来者足尖点地,借力旋身,长剑精准挑中尸身下颚,将其狰狞的头颅狠狠向上掀开。
血花四溅!
巫喻时抬袖挡脸,腥热的血擦身而过,待他放下手臂,目光甫一落到来者身上,呼吸却蓦地顿了半拍。
那人一身白衣立于这腥恶的血污中,衣摆未染半分泥污,唯有颊边溅了三两点暗红血珠,像雪地里骤然绽开的红梅。眉形平直,眼型狭长,眼瞳像一块化不开的墨,望过来时没带半分情绪,透着疏离。
巫喻时的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一时竟忘了该说些什么——只觉周遭的腐气与血腥都淡了,只剩那抹白、低垂的长睫,还有颊边碍眼的血珠,在眼前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