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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 6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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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兰摇了摇头,道:“圣上的意思,是拖。拖到北戎撑不住,他们自会低头。”

李沅蘅道:“拖到几时?”

公孙兰道:“那要看北戎能撑几时。”放下茶杯,看着她,“这些话本不该我说。你来了,总该知道。”

李沅蘅不语。

公孙兰道:“圣上让你在临安多住几日。顾安那边,你看着些。她主意太正,容易出格。”

李沅蘅抬起头,道:“我不替圣上做事。”

公孙兰道:“不替圣上,替大晏。”

李沅蘅不语。

公孙兰道:“蒙古人的马已到江边。北戎撑不住,大晏便是下一个。顾安走错一步,死的不是她一个。”

李沅蘅沉默片刻,站起身来,抱拳道:“知道了。”

公孙兰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过来:“圣上给你的。”

李沅蘅接过,不拆。

公孙兰道:“不必拆。无非是让你劝我入宫。”转过身,背对着她,“你看了也为难。”

李沅蘅没有说话。

公孙兰道:“走罢。我送你。”

两人穿过院子。经过那棵断树时,李沅蘅脚步一顿,伸手抚了抚树干。断口平滑,年轮一圈一圈的。公孙兰抬头望了望门匾上的缺口,道:“还好没了内力。昨日将匕首插在上头,像是要将这院子拆了。”

李沅蘅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到了门口,公孙兰站定,从袖中取出一块金灿灿的令牌,递了过来。“听风阁那边,圣上还留着宁阁主。你拿着这块令牌,去见她一面。”

李沅蘅道:“见她做什么?”

公孙兰看着她,淡淡道:“宁阁主手里还有半份密诏的线索。她若给了北戎,顾安那边就更难办了。”

李沅蘅沉默片刻,接过令牌,收入袖中,转身去了。

公孙兰站在门内,腕上玉镯泛着淡淡的光,没有转身回去。

李沅蘅出了府门,向北而行。

皇城司在城北,门脸不大,两扇黑漆木门。门前立着两名兵士,见了令牌,躬身让开。门内一条窄长甬道,两壁点着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甬道尽头又是一道门,狱卒引她入内,躬身退下。

李沅蘅推门进去。

一张黄花梨书案,案上笔墨纸砚齐备,书案后一架书橱。靠窗一张小榻,铺着锦褥。窗户开着,午后的阳光从铁栅间漏进来,窗台上搁着一只青瓷小瓶,插着几枝腊梅。

一个中年女子坐在书案后面,捧着一卷书,月白长衫,玉簪挽发,面容清丽。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看李沅蘅,又看了看那块令牌,微微一笑。

“李掌门?”她放下书,站起身来,微微一福,“久仰。”

李沅蘅抱拳还礼,道:“宁阁主。”

宁羽棠抬手道:“请坐。”

李沅蘅没动。

宁羽棠斟了杯茶,推了过来。李沅蘅接过,搁在手边,不喝。

宁羽棠端起自己那杯,慢慢饮了一口,道:“李掌门此来,是替圣上传话,还是替自己问话?”

李沅蘅道:“有区别么?”

宁羽棠微微一笑,道:“替圣上传话,我便答官面上的。替自己问话,我便说几句体己的。”

李沅蘅不语。

宁羽棠放下茶杯,看着她,道:“我那义女,性子跟她母亲一个样——欠一屁股债,最后寻个顾远山那样的呆子嫁了。你猜猜,顾安最后会寻着谁?”

李沅蘅肩上被竹竿打过的地方隐隐作痛。她不答,只是看着宁羽棠。

宁羽棠等了一息,不见回答,便低下头去翻了一页书,端起茶杯饮了一口,道:“那半份密诏,真真假假,都在大内。圣上找不找得着,那是圣上的本事。话已至此,李掌门可以回去交差了。”

李沅蘅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搁下杯子,抱拳转身,推门出去了。

甬道里油灯一跳一跳的,照着她的影子忽长忽短。

李沅蘅出了皇城司,顺着来路往回走。

街上已没了行人。月光照在青石板上,白晃晃的,泛着寒气。她走得不快,脚步却稳。经过一处巷口,伸手入袖,摸出那个同心结,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回到住处,天色早已黑透。院中无灯。她推开东厢的门,屋里黑沉沉的,伸手不见五指。一人坐在桌上,白衣,铁笛搁在手边。李沅蘅摸出火折子晃了晃,点着了灯。烛火跳了两跳,渐渐亮了起来。顾安抬起头,望着她。

李沅蘅在床沿坐下,伸出手去。顾安从桌上跃下,走到她面前,握住了她的手。

忽听得有人敲门。顾安松开手,纵身跃向窗口,翻身而出,落地无声。李沅蘅理了理衣襟,上前拉开门。华迎风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盏茶,笑道:“李掌门还没睡?家父让我送杯茶来。”李沅蘅接过,道:“多谢。”华迎风往屋里瞧了一眼,道:“听说李掌门尚未成家?”李沅蘅不答。华迎风笑了笑,道:“我也没有。顾安也在临安,你们倒是走得近。两个女子这般亲近,旁人闲话不少。李掌门还是多留个心眼。”说罢点了点头,转身去了。

李沅蘅关上门,将茶杯搁在桌上。走到窗前,推开窗扇。月光下,墙根边空空荡荡,那人已不知去向。她站了片刻,推门出去。

院中静悄悄的,月光照在青石板上,白惨惨的,四下里寂无人声。她往巷口走了几步,脚步比先前快了些。没有找到。折回来,往屋后走。屋后是一片空地,堆着几堆砖石废料,四下里瞧去,也不见人影。她站住了脚,心中微微一沉。

忽然头顶上一声轻响。她抬起头,只见月光下一个人影伏在屋顶上,白衣如雪,铁笛搁在身侧,正朝她招手。她抬起头,瞧见了,便不再动,纵身攀住屋檐,翻了上去,伏在那人身侧。

顾安手里捏着一颗石子,拇指慢慢摩挲着,眼睛盯着下方那扇亮着灯的窗。窗纸上映着一个人影,正坐在桌前,端着茶杯,慢慢饮着。

顾安举起手,手指一弹。石子破空而出,穿过窗纸,啪的一声。屋里一声闷哼,那人影猛地站起,茶杯打翻了,烛火晃了晃,却没灭。

顾安嘴角一翘。

李沅蘅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伸出手,在她下巴上轻轻捏了一下。顾安没躲,也没看她,嘴角那点笑意还没收住。李沅蘅收回手,转回头去,嘴角也微微弯了一下。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砭骨的凉意。两人伏在屋顶上,头发被风吹得散了。顾安坐起身来,将头发拢了拢。李沅蘅也坐了起来,伸手接过她的发丝,手指穿过青丝慢慢收拢,替她扎了。

夜风忽止。一片雪花落在李沅蘅手背上,凉凉的,旋即便化了。她抬起头,只见更多的雪花从夜空中飘落下来,纷纷扬扬,映着月光,泛出银白的颜色。

顾安也抬起头看了片刻,雪花落在她睫毛上,她眨了眨眼。

“下雪了。”顾安道。

李沅蘅嗯了一声,伸出手去,拂落顾安肩头的雪。顾安没有动。

“寻个地方喝酒。”顾安道。

李沅蘅看了她一眼。

“下雪天不喝酒,却做什么?”顾安说罢,攀着屋檐翻身而下。李沅蘅跟在她身后。

街上已没什么行人。雪越落越大,踩在脚下吱吱作响。两人并肩走了一程,前面现出一座酒楼,楼上灯火犹明,酒幌子在风中轻轻摇晃。顾安推门进去,掌柜的正在柜台后拨算盘,听得门响抬起头来。顾安道:“可有暖阁?”

“有,楼上请。”

两人上了楼,进了临街一间暖阁。炭火烧得正旺,一进门便觉暖意融融。伙计端来酒菜,烫了一壶酒,退出去带上了门。

顾安推开窗。雪花纷纷飘入,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街对面的瓦檐已然白了,远处的屋脊也白了。整个临安城在雪中静默着,只偶尔传来一两声更鼓,沉闷闷的。

李沅蘅斟了两杯酒,推一杯到顾安面前。顾安端起来喝了一口,辣得皱了皱眉,便放下了。李沅蘅端起自己那杯,慢慢饮着,并不说话。

楼下隐隐传来琵琶声,断断续续,听不真切。隔壁有人高声劝酒,笑了一阵,又静了下去。

顾安靠着窗框,望着外面的雪。瞧了一阵,道:“你盯着我做什么?”

李沅蘅道:“你不盯着我,怎知我盯着你?”

顾安不接话,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李沅蘅也端起酒杯,慢慢饮着。两人对坐,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酒喝得慢,雪落得快。窗外的雪越积越厚,将整条街都染白了。

顾安忽道:“你回衡山做什么?”

李沅蘅道:“你管得宽。”

顾安笑了一声,道:“李前辈骂你了?”

李沅蘅不答。她端起酒杯饮了一口,望着窗外的雪,淡淡道:“山上那两只狸猫,日日在一处,倒是自在。”

顾安不说话。

李沅蘅转过头来,看着她。烛火映着顾安的脸,半明半暗。她拿起顾安的酒杯,一饮而尽,搁下杯子,道:“别喝了。回去不好交代。”

顾安不接话,也不看她。雪从窗外飘进来,落在她发上,慢慢化了。李沅蘅伸出手,将她额前那缕湿发拨开,指尖在她额角停了一瞬,便收了回来。

酒壶已空,窗外的雪却还没停。顾安站起身来,拿起铁笛系在腰间,那枚青色同心结垂在笛尾,微微晃动。李沅蘅也站起身来,取过外袍披了。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推门出去。

街上积雪已深,踩上去吱吱作响。雪还在落,细细密密的,疏疏落落的,落在肩上,落在发上。

李沅蘅走在前面,走得不快。顾安跟在后面,隔了两三步,低着头,一脚一脚踏进李沅蘅的脚印里。踩得准了,便无声无息;踩偏了,便咯吱一声。

走了一程,李沅蘅忽然停步。顾安不曾留神,一头撞在她背上。两人都怔了一怔。顾安退后半步,干笑一声,嘴里还叼着一根不知何时折下的枯枝。李沅蘅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并不说话,伸手将她发上的雪拂去,转过身,继续前行。

身后又响起那咯吱咯吱的声音,在夜里听来格外分明。

到了住处,院子里静悄悄的。李沅蘅推开东厢的门,走了进去,回头望了一眼。顾安站在门口,没有跟进来。雪花落在她肩上,积了薄薄一层。

两个人隔了一道门槛,谁也没有开口。

过了片刻,顾安取下嘴里的枯枝,伸手拂去李沅蘅肩头的雪,转身去了。

李沅蘅站在门口,望着她的背影。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巷子里很快便什么也瞧不见了。她关上门,屋里黑沉沉的。

窗外,雪落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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