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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第 6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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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安跟在他身后。公孙兰见赵昚过来,便迎上前,随着一同入内。她侧头看了顾安一眼,微微颔首。顾安抱拳,微微一笑,算是回礼。那腕上的玉镯随着她抬手之势,微微一荡,绿光流转。

王太傅自正厅迎出,拱手道:“圣上。”

赵昚点了点头,道:“人到齐了么?”

王太傅道:“史大人已至,在里头候着。”

赵昚“嗯”了一声,不再多言,抬步便往正厅而去。公孙兰紧随其后,步履轻盈,无声无息。

完颜珏回望一眼,也跟了进去。

顾安立在廊下,见众人入了正厅,便从怀中掏出那根枝桠,在指间慢慢转着。一圈,又一圈,转得不疾不徐。

暮色已尽。廊下的仆从陆续点起灯笼。一盏,两盏,三盏……不多时,院子里便通红一片。那灯影铺在青砖上,晃晃悠悠的,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红绸。

院门外忽然脚步声响,急促促的,带着一阵风。

一个青绿衣衫的女子大步走了进来,肩头背着包袱,腰间别着虹鸢剑——正是墨无鸢。她脚步不停,目光如电,在院中一扫,便锁住了顾安。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跟前,伸手便往顾安肩上一拍。

这一拍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股风尘仆仆的劲道。

顾安笑了笑,道:“姐,你怎么来了?”说着便伸手去夺她肩头的包袱,出手又快又轻,正是她平日抢东西的手法。

墨无鸢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她的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过去,嘴角动了一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只道:“木长老写信叫我来的。”

顾安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接过布包捏了捏,只觉里头硬邦邦的,也不知装的什么。她也不打开看,只道:“我的信,你收到了么?”

墨无鸢摇了摇头。她将肩头的包袱紧了紧,道:“我去洗把脸。”说罢转身便走,步履匆匆,衣角带风,转眼便消失在内厢门口。

沈怀南从内院踱了出来,与墨无鸢迎面碰上。两人打了个照面,一个点头,一个摆手,也不多话,便各自去了。沈怀南凑到顾安身侧,压低了声音,正要开口——

院门外忽然马蹄声响。

一匹马停在门口,蹄声骤止。马上人翻身而下,青衫一掠,腰间悬着那柄寒霜剑,剑穗子还在风里悠悠地荡。

李沅蘅在门口站了一瞬。目光扫过院子,灯火通明,人影憧憧。她的眼神在廊下顾安身上停了一停,便移开了,随即抬步,朝正厅走去。

经过顾安身侧时,脚步不停,衣角带起一阵细风,顾安低着头,嘴里叼着那截枯枝,一动不动。不看她。

沈怀南缩在廊下角落里,大气也不敢出。他看看顾安,又望望李沅蘅的背影,眼珠子转来转去,喉结上下滚了一滚,到底没敢吭声。

过了片刻。

顾安将枯枝从嘴里取下来,在指间慢慢转了两转。那枝桠在她手里转了又转,越转越慢——忽然,咔的一声,断成两截。半截掉在青砖上,弹了一弹,滚到灯笼照不见的暗处去了。

她将那半截枯枝随手一扔,抬步往正厅走去。脚步不快不慢,背影在灯影里一明一暗,转眼便没入了门内。

正厅里灯火煌煌。

长桌上铺着红绸,杯盏罗列,果品堆得满满当当,五颜六色的,倒像是哪家大户办喜事。赵昚坐在主位,右首是史弥远,左首是王太傅。公孙兰坐在史弥远下首,李沅蘅挨着公孙兰,寒霜剑悬在腰间,剑鞘上的刀痕在烛火下泛着暗沉沉的哑光。

完颜珏领着顾安进去,在王太傅下首坐了。墨无鸢洗了脸,换了件干净衣裳,大步走了进来,在李沅蘅对面坐下,也不言语,端起茶盏便喝。

赵昚端起酒杯,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微微一笑,道:“今日之宴,不谈国事,只叙旧情。”说着看了看顾安,又看了看完颜珏,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众人陪了一杯。

酒过三巡。王太傅放下酒杯,抹了抹嘴,道:“圣上,北戎愿与大晏联手抗蒙,四州战后归还。另半份密诏,也已送来临安。只要圣上一声令下,北戎三十万铁骑,随时可以西进。”

赵昚沉吟片刻,道:“四州战后归还——‘战后’二字,太虚了。北戎若是不还,朕又当如何?”

完颜珏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北戎可以先还两州。”

赵昚目光一凝,看着她。

完颜珏道:“先还两州,以示诚意。剩下的两州,战后归还。”顿了顿,目光一转,落在李沅蘅身上,“臣听闻衡山派的寒霜剑,是武林至宝。臣想借来一观。”

李沅蘅抬起头,冷冷地看着她。

完颜珏淡淡道:“李掌门不必多心。只是借来看看。看完便还。”

李沅蘅道:“寒霜剑是衡山派掌门信物,从不外借。”

完颜珏笑了笑,端起酒杯,慢慢饮了一口,不再说了。

赵昚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看看完颜珏,又看看李沅蘅,端起酒杯,送到唇边,没喝,又放下了。杯底碰着桌面,轻轻一声响,在这寂静里却格外清晰。

史弥远端起酒杯,慢慢饮了一口,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心思。公孙兰低着头,看着杯中酒液,一动不动,腕上那只玉镯在烛火下幽幽地绿着。

顾安叼着筷子,看着桌上的酒菜,目光空空的,不知在想什么。

正厅里静了下来。只有炭火在盆里偶尔噼啪一响,像是什么东西在暗处裂开了。

完颜珏站起身来,从袖中取出一块黄绢,双手捧着,走到赵昚面前,躬身呈上,道:“圣上,这是北戎那半份密诏。请圣上过目。”

赵昚接过黄绢,展开来。绢上弯弯曲曲,画满了图案,似字非字,似图非图。他看了片刻,眉头越皱越紧,道:“朕看不出真假。”顿了顿,转向墨无鸢,“墨姑娘,你来看看。”

墨无鸢接过黄绢,走到灯下。她将黄绢铺在桌上,凑近了仔细端详,翻过来看背面,又凑近看那些笔画间的纹路纹理,手指沿着纹路缓缓划过。半晌,点了点头,道:“是真的。这上面的纹路,和剑鞘上的刻痕能对上。”

赵昚道:“既是真的,那便好办了。”他看了一眼李沅蘅,“李掌门,剑鞘在此,寒霜剑在你手中。若是将三样东西凑在一处,说不定能找出天子剑的下落。”

李沅蘅看着他,没有说话。

赵昚又道:“朕不是要你的剑。只是借来对着密诏和剑鞘看一看。看完便还。”

李沅蘅沉默了片刻。她看着桌上那半幅黄绢,又看了看完颜珏袖中露出的锦盒一角,忽然明白了。

这哪里是借剑。这是要她把寒霜剑拿出来,与密诏、剑鞘合在一处。皇帝还不知大宴密诏已在北戎手中,东西齐了,天子剑的下落便有了眉目。

满厅的人都在看她。

她站起身来,从腰间解下寒霜剑,双手捧着,走到赵昚面前,将剑搁在桌上。

赵昚微微一笑,伸手去拿。

李沅蘅心下一横,忽然一把抓起桌上的黄绢。

烛火一跳。

黄绢已在手中烧着了。火苗窜起,浓烟滚滚,满座皆惊。史弥远手中酒杯一顿,公孙兰猛地抬起头,王太傅嘴里烟斗险些掉落。

顾安心下陡然,她嘴里叼着一根筷子,目光定在李沅蘅手上,一动不动。

李沅蘅的手稳稳地举着。火舌舔着她的手指,她也不松手,肌肤被烧得吱吱作响,空气中多了一股焦糊的气味。她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一眨不眨,看着那黄绢一寸一寸地卷曲、发黑、化为灰烬。

史弥远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最后一角也从指缝间簌簌落下,落在地上,黑了一摊。她松开手,灰烬散了一地,几片未燃尽的碎屑还在微微发红,随即也暗了。

赵昚脸色大变,霍地站起身来,指着李沅蘅,手指发抖,嘴唇哆嗦着,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李沅蘅跪了下来,膝盖磕在青砖上,咚的一声。她低着头,声音平静,道:“臣有罪。天子剑不能问世,衡山派历代掌门以此为训。圣上要杀要剐,臣无话可说。”

赵昚指着她,手指抖了又抖,终于迸出一句:“你——你知不知道,你烧的是北戎的密诏,是两国联手的信物!”

李沅蘅跪着,抬目望向赵昚。

赵昚猛地转向完颜珏,又转向王太傅,声音都变了调:“九公主,太傅,这——”

完颜珏面色不改,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放下,才道:“密诏烧了,便烧了。”

她看了看李沅蘅,目光又在顾安脸上停了一瞬。顾安望着那团黑灰,完颜珏收回目光,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神色淡淡。

赵昚喘了几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着。他慢慢坐了下来,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将酒杯重重搁在桌上,咚的一声,酒水溅了出来。他沉声道:“今日之事,谁都不要传出去。”

他看了李沅蘅一眼,目光复杂,有怒,有恨,也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寒霜剑还搁在桌上,剑身在烛火下泛着暗沉的光。

王太傅将烟斗叼回嘴里,吸了一口,青烟从嘴角溢出,慢慢散开,在灯影里缭绕着。

史弥远忽然笑了笑。那笑意很淡,一闪而过,像是嘴角抽了一抽。他站起身来,朝赵昚拱了拱手,又朝王太傅拱了拱手,道:“史某先告退了。”说罢,也不等回应,转身便走了出去,脚步不疾不徐,衣角在门口一闪,便不见了。

顾安将筷子从嘴角拿下来,上头不知何时被咬出了一个深深的齿痕,几乎要将咬穿了。她盯着那齿痕看了片刻,将筷子搁在桌上,抬起头,看着完颜珏。

完颜珏也看着她。

四目相对。顾安低声道:“很好。”

完颜珏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面色如常。

顾安转向李沅蘅,声音忽然高了些,像是故意要让所有人都听见:“李掌门也很好。”

李沅蘅如未闻,仍是纹丝不动。

顾安推开椅子,转身往门口走去。椅子刮过地面,又是一声刺耳的响,在寂静的大厅里传开去,久久不散。

她走出正厅。外头风雪正盛。

寒风裹着雪沫子劈头盖脸地扑来,打在脸上,生疼。大雪漫天飞舞,一片一片的,密密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撕碎了无数棉絮,要把这天地都埋了。

沈怀南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手里抱着一件披风,面色凝重,迎上来要给她披上。

顾安一把推开,径直往雪中走去,脚下嘎吱嘎吱的,一步一个深印,转眼便走出了十几步。

沈怀南站在廊下,望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终究没有追上去。

正厅内,赵昚坐了很久。

炭火在盆里渐渐暗了下去,偶尔爆出一两个火星,噼啪一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桌上的茶凉了,公孙兰站起身来,默默替他换了一盏,放到他手边。他没有喝,只是坐着,盯着桌上那一摊灰烬,一言不发。

李沅蘅依旧跪着,垂下眸子,看着地上的灰烬,纹丝不动。她的手指被烧伤了几处,红红肿肿的,她也不看一眼。

赵昚终于放下茶盏,沉声道:“李沅蘅,你可知罪?”

“臣知罪。”

“你烧的是北戎的密诏,是两国联手的信物。”赵昚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换作旁人,朕早已将你推出斩了。”

李沅蘅不语。

“但朕念你护驾有功。”赵昚的声音有了一丝波动,“临安城那一夜,若不是你,朕也坐不到这个位子上。”

李沅蘅低着头,依旧不语。

“朕不是忘恩负义的人。”赵昚道,“你的功劳,朕记着。但你今日做的事,朕也不能当作没发生。”

公孙兰站起身来,走到赵昚身侧,低声道:“圣上,李掌门一时糊涂,念在她护驾有功的份上,请圣上从轻发落。”

赵昚看了她一眼,不语。

公孙兰又道:“衡山派百年清誉,李掌门又是掌门之尊,若是重罚,怕寒了江湖人的心。江湖稳,朝廷才能稳。”

赵昚沉默良久,看了一眼完颜珏,道:“木长老,你怎么说?”

完颜珏放下茶盏,淡淡道:“密诏已烧,追究也无益。臣以为,李掌门既然知罪,圣上不妨网开一面。”

赵昚正要开口,李沅蘅忽然抬起头来。

她的目光清亮,亮得像一泓寒水,直直地看着赵昚,道:“圣上,臣还有一句话。”

赵昚看着她。

李沅蘅道:“四州是大晏的土,一寸也不能少。北戎肯还,便联手;不肯还,大晏自己打回去。”

说完,她磕了个头,额头触地,咚的一声。

站起身来,转身往门口走去。衣带不动,脚步稳稳的,一步一步,走出了正厅。

门帘落下,在她身后晃了几晃。

脚步声渐渐远了,被外头的风雪吞没了。

厅中炭火正炽,红焰吐艳,偶有细响“噼啪”一声,炸开一两点火星,转瞬即逝,可窗外那雪,却越发狂了。密密层层,铺天盖地而来,仿佛要将整座临安城生生埋了去。窗纸透进的微光惨白如纸,照着地上那摊冷灰——早已散作尘屑,被风卷到墙角,聚成小小一撮。

炭火烧得正旺,雪落得正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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