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姆斯特丹的冬夜,湿冷刺骨,运河水面泛着路灯模糊的、颤抖的倒影。已近午夜,“蜀道难”火锅店里只剩下寥寥几桌客人,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接近打烊的、混合了疲倦与食物余味的沉滞感。红油在九宫格里翻滚的声音,在这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角落那张最大的桌子,四个人围坐着。锅里煮着最后的几片蔬菜和零星的肉丸。桌边地上,堆着几个空啤酒瓶。孩子们早已被保姆哄睡在家,此刻是属于大人的、近乎偷来的深夜时光。
林墨穿着一件皱巴巴的、似乎是从工作室直接穿出来的黑色羊绒开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不知道哪里蹭的颜料。她斜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个空啤酒杯,眼神因为微醺和放松而显得有些飘忽,嘴角却挂着那抹熟悉的、促狭的笑意,目光在你和苏婉之间来回扫视。
“我说,” 她拖长了音调,打破了短暂的宁静,“咱们家现在,是不是该专门辟个房间,当‘奖杯陈列室’了? 我今天路过客厅,差点被婉婉颁给顾清的那座‘年度社区之星’水晶镇纸绊一跤。书房架子上,那排‘杰出女性’、‘最佳摄影’、‘文化交流贡献’……都快摆不下了。卧室床头柜上居然还放着个‘运河环保先锋’的小铜牌?怎么,现在睡觉都要抱着奖杯,汲取榜样力量了?”
她说着,自己先嗤笑了一声,仰头把杯底最后一点啤酒沫倒进嘴里。
叶晚坐在她对面,身上是一件宽松的浅灰色高领羊绒衫,衬得她肤色愈发冷白。她正用筷子慢条斯理地挑着一根煮得软烂的宽粉,闻言,抬起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目光平静地掠过林墨,落在你脸上,然后,极其轻微地挑了挑眉。
“不止。” 叶晚的声音在火锅的余温里显得格外清晰,没什么情绪,却有种一针见血的精准,“储藏间还有两箱没拆封的。上次阿姆斯特丹帆船节‘女性领航精神奖’,儿童医院慈善晚宴‘爱心大使’,还有那个……反正是个名字很长的多元文化基金会给的‘桥梁缔造者’奖座,包装都没拆,堆在苏婉给‘潮汕厝边’囤的蚝油箱子旁边。” 她顿了顿,补充道,“有点挤。”
苏婉正在小口啜饮着一杯热豆奶,闻言,脸上浮现一丝无奈又好笑的神色,轻轻放下杯子。“有些是直接寄到家里的,还没顾上整理。有些是活动方一定要当场给,推不掉。” 她温声解释,然后看向你,眼里带着柔和的调侃,“主要是,咱们家这位‘领奖人’,最近档期太满,奖杯领得比我进货还快。”
你正夹起锅里最后一颗牛肉丸,闻言,手顿了一下,随即面不改色地蘸了蘸油碟,送入口中。嗯,火候刚好,弹牙多汁。你慢慢嚼着,感受着那点真实的、属于食物的慰藉,然后才咽下,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
“吃你的吧。” 你对苏婉说,语气是惯常的平静,但眼底有一丝被戳中笑点的微光。
“哎,别打岔!” 林墨来劲了,身体坐直,胳膊肘撑在油腻的桌面上,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你和苏婉,那表情活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八卦,“重点是颁奖嘉宾和领奖人好吗! 现在全阿姆斯特丹都知道,咱们运河区最靓丽的两道风景线——哦不,是两位杰出女性代表——顾社长和她的‘官方指定颁奖伴侣’苏婉女士!”
她模仿着典礼上司仪夸张的语调:“‘今夜,我们非常荣幸地邀请到,多元文化奖得主、潮汕厝边创始人、杰出的母亲与创业者——苏婉女士!为我们的获奖者,杰出的摄影师、社区领袖、女性榜样——顾清女士颁奖!’ 哇哦——” 她故意拉长声音,鼓起掌来,啪啪两声,在空旷的店里格外响亮。
“然后你们俩,” 她手指虚空点着你们,表情生动,“在台上,聚光灯下,万众瞩目,一个递奖杯,一个接奖杯,握手,拥抱,相视一笑,眼神拉丝……底下掌声雷动,闪光灯能把人闪瞎。啧啧,那场面,比老子在米兰时装周看过的任何一场秀都感人,都‘政治正确’。”
叶晚难得地接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但内容补刀:“通稿照片拍得不错。荷兰发行量最大的报纸,用了半版。标题是‘携手并进:阿姆斯特丹多元天空下的双子星’。” 她看向你,“顾清,你当时那个微笑的弧度,比上次在柏林领摄影奖时,精确了至少百分之十五。有进步。”
你终于忍不住,扶了下额头,嘴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叶晚,你什么时候也学会用数据嘲讽人了?”
“近墨者黑。” 叶晚淡淡地说,瞥了一眼旁边得意洋洋的林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