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止觉得这件事情太离谱了,根本不可能,这简直就是在骗小孩!
但他没说出口。
因为他想起一件事。
他想起昨晚,他抱着那个娃娃,说那些有的没的。那个娃娃一直看着他,歪着眼睛,好像在听。他捏了捏它的耳朵,软的,棉塞得不均匀。
他想起他睡着之前,最后一眼,是那个灰扑扑的轮廓,歪着眼睛,一只耳朵竖着一只耳朵耷拉着。
姜止看着眼前这个人,沉默了。
过了好一阵子,他说:“你当我三岁小孩?”
那个人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姜止把手机放下,从床上下来,光着脚踩在地上。他绕过那个人,走到床头,弯腰看。
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他把枕头掀起来,没有。把被子掀起来,没有。把床单掀起来,没有。他趴在地上往床底下看,灰扑扑的一片,是灰尘,不是娃娃。
他站起来,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也在看着他。
“你把它藏哪儿了?”姜止说。
“我没藏。”
“那你把它变哪儿去了?”
“我没变。”那个人说,“它就是我,我就是它。”
姜止瞪着他。
他想说这不可能。他觉得这人就是胡说八道的,这个世界是有逻辑的,人就是人,娃娃就是娃娃,人不可能变成娃娃,娃娃不可能变成人。
但他没说出口。
他想起昨天下午,他在那台娃娃机前面,那么多花里胡哨的玩偶,他偏偏抓了那只灰扑扑的。他把那只娃娃揣进兜里,它露出半个脑袋,歪着眼睛看世界。然后今天,它就变成了这个人。
姜止的目光又不受控制地往下滑了一点,落在那道疤上,然后赶紧挪开。
这一次,那个人开口了。
“你看什么呢?”
姜止的耳朵疼的烧了起来。
“没看什么!”他说,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
那个人没说什么。
“你……”姜止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些。
“嗯。”
“遇到车祸?”
“嗯。”
“在娃娃机里待了一个月?”
“嗯。”
“然后被我夹出来了?”
“嗯。”
姜止看着他。
“你知道这听起来有多扯吗?”
段思南没说话。
姜止等着他解释。
等着他说其实这就是个玩笑,那个娃娃在别的地方,我帮你找找。等着他说这只是一个误会,一个巧合,一个可以解释的什么。
但段思南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站在那里,赤着身体,看着姜止。
这个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黑黢黢的,亮亮的,但那双眼角,微微往下耷拉着一点。
就像那只娃娃的眼睛。
缝歪了的那只眼睛。
姜止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转过身,又开始翻。翻枕头,翻被子,翻床单,翻床头柜。他拉开抽屉,里面是他的东西……几双袜子,一条充电线,一个用了一半的护手霜。没有娃娃。
他站起来,看着那个人。
“你把它,不对,是你把自己,你怎么变的?”
“不知道。”段思南说,但姜止注意到他手指无意识的蜷了一下,“你抱着我,说梦话,然后‘砰’的一声,我就变成这样了。”
“‘砰’的一声?”
“就是‘砰’的一声。”
姜止看着他。
这个人说话不带一点儿激情。但他的耳朵还是红的,从刚才到现在,一直没褪下去。手指又蜷缩在一起,像是他也在消化这件事情。
姜止忽然有点想笑。
但他没笑。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这个自称是他从娃娃机里夹出来的男人。
“你有地方去吗?”他问。
段思南看着他。
“没有。”
“你有钱吗?”
“没有。”
“你有衣服吗?”
段思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也没有。”
姜止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也没钱。房东说过今天就要交房租,交不出来就换锁,自己马上也要没地方去了。
他看着段思南。
段思南看着他。
“你……”姜止刚开口,手机响了。
他低头一看。房东。
心跳又撞到喉咙口。
他接起来。
“喂?”
“小姜啊,”房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点儿喘,像是在爬楼梯,“姐在楼下了,你房租准备好了吗?”
姜止愣了。
“王姐,不是说今天……”
“对啊,今天。姐现在上来,你开下门。”
电话挂了。
姜止握着手机,站在那儿。
门外,楼梯上,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抬起头,看着段思南。
段思南也看着他,赤着身体,肩膀上那道疤在阳光里有点刺眼。
脚步声越来越近。
已经到了门口。
“小姜?”房东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开门啊,姐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