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君府内光华灼人,任凭外界天地变换,屋子内总是明亮如昼。且苏泓有意让苍乐模糊时间,便刻意封锁门窗,唯独留下数十颗琉璃灯照明。
所以这句“天黑了”,恐怕另有深意。
苍乐继续道:“你也是极阳宫的人?我怎么没见过你们。”
苏泓道:“你离开天界太久,新飞升的神自然认不得。”
苍乐转眸看向苏泓,灰暗的金眸里映出一分光,他道:“告诉顾慎之,不要救乌引。”
这句话让苏泓觉得古怪,乌引身死的消息已经传了几百年,就算苍乐不了解天界时事,想必也早就知道这个消息,何故要提这么一嘴。
苍乐说完这句话后,又闭上嘴巴,任凭苏泓怎么发问都不作声。
得知此事后,陆南风隐约觉得不对劲,便分出一抹神魂俯在白绥身上,以白绥的名义下凡寻顾慎之。
陆南风本想着依照白绥的行事作风留在顾慎之身侧,可没曾想,顾慎之在见到玄凤本命石那刻,竟有如此大的反应。
陆南风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顾慎之,悲怆、悔恨、自责……仿佛那刻世间所有的负面情绪都如雪崩一般向他压了过来。
或许……他早已不堪重负,而玄凤的本命石只是引发这场雪崩的一次震颤而已。
陆南风伸出指尖轻点顾慎之的眉心,放出灵识探入。
灵识于顾慎之的识海中游走一周,陆南风眉头越蹙越紧。
他的元神怎么碎裂到如此地步?
元神乃神仙先天之体,真我本源,也是仙体的最后一道防线。哪怕遭大劫濒临神陨,但元神强劲,也可在绝境之中逃出生天,留有一分转圜余地。
如此关键,本就极难修补,且元神深在识海最末之处,若非刻意为之不会碎裂至此。
陆南风眼眸一转,想起前日顾慎之的种种异样:虚浮的脚步,攥紧的巫药,躲闪的视线……
桩桩件件仿佛都有了答案,是顾慎之自己把自己弄成这样的。
为什么?难道是谁在威胁他?
顾慎之安静地倒在榻上,他脸色惨白,双眼紧闭,嘴角残留着斑驳的血迹,眉心似乎有一股化不开的愁绪。
陆南风缓缓蹲下身,紧盯着眼前人,那人近在咫尺,伸手就能触到。
但不知为何,陆南风总觉得顾慎之又要离他而去了。
他眼眸一沉,挥手示意白绥出去。
与此同时,陆南风召唤神魂归为,一抹虚影渐渐变作实体。
他坐在塌边,使手帕轻轻拭去顾慎之脸上的血污和眼泪,那人好像又瘦了几分,脸颊都要凹下去了。
陆南风怔愣地看着顾慎之,不知作何想。
半晌,他俯下身去,额头慢慢抵在顾慎之肩上,叹了口气,“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语气不像是质问,反倒像在祈求。
可眼前人就像庙宇中静默的神祇一样,不会给他任何回答。
陆南风起身划破手指,唤出一滴血悬在半空。
陆南风盯着那滴血,幽绿的眼眸渐渐化为暗红色,周遭的空气一凝,仿佛一切都停滞了下来。
忽地,他眼睫一眨,那滴血骤然散开,顷刻变作一团红雾将整个房间笼罩起来,将此地彻底地与世隔绝。
陆南风用那染血的指尖点在顾慎之的额心,鲜红的血迹在他额心留下的图案像是一个古老的图腾。
鲜红的血迹渐渐被柔软的皮肤吸收,图腾好似在慢慢施展它的威力。
沉睡的顾慎之隐约嗅到一股甜香,而后他的眉心舒展了,好似沉浸在一张被人用心织就的美梦里。
在翎霄宫里,顾慎之被一阵急吼吼地叫嚷吵醒了。
他抬手挡住刺眼的殿内金光,慢慢睁开眼,就见苍乐摇着这张悬挂在两棵梧桐树间的吊床,朝他急道:“哥,小舞没写课业被父王训得好惨,你快去一趟。”
是苍乐?
顾慎之微微一愣,不知为什么他对眼前的苍乐如此陌生,好像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说过话了。
微妙的怪异只存在一瞬,顾慎之眨眨眼,异样便完全消散了。
他嘀咕一句,这次怎么又被抓了,便翻身跳下吊床,携苍乐一同化作大圣孔雀本相,飞抵大殿。
霞光似火,落日如金。张目远眺,只见一修长又轻盈地孔雀展翅而来,羽翅翠蓝,尾翎缀金,披着耀眼的光华穿梭于天地之间,艳丽胜过被圣地诸神祝祷的祥瑞,衬得云霞都失了颜色。
其后,又一白孔雀展翅而来,彩羽不似前者华丽,但洁白无暇,净如初雪。
还没落地,孔昭震怒之声就划破天穹,顾慎之一缩肩利落地钻到一旁,给身后苍乐使眼色,叫他唤小叔叔来帮忙。
自己则躲在长廊里,琢磨怎么切入才好,肩膀就被人一拍。
他回首去看,是乌引。
乌引笑嘻嘻地道:“在自己家躲什么呢?”
顾慎之忙拉着乌引也躲起来,说明情况后,乌引道:“孔叔叔不能生气太久,今日有客来访。”
顾慎之纳闷地问:“谁要来?我怎么不知道。”
乌引带他穿过一片翠绿色的庭院,指着哪位身姿清瘦,温润随和的仙官道:“听说是来自神州,道家的地盘,是只凤凰,叫玄凤。但是你得称人家的仙号,静和仙君。”
顾慎之扒着围栏,偏头去瞧,玄凤生得很俊,一身素雅的白袍,迎光望去也不见有金丝映照,想必没有多么华贵。
但玄凤的腰佩一看就知造价不菲,且工艺竟是顾慎之没见过的样式,他不由得多瞧几眼,一不留意便被正和接引官闲谈的玄凤察觉到了。
玄凤眼眸一转,清朗的目光就落在顾慎之身上,而后微微一笑。
顾慎之忙收回视线,带着乌引快步离开。
“你怎么了?”
“太丢人了,堂堂王子怎能做偷窥之事,带我整装打扮一番,再同这人较量一二。”
“……谁说要和你较量?你弟弟呢,不管了?”
“小叔叔去了,左不过罚他抄经,又死不了。眼下这可是大事,我可得拾掇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