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木泽微微蹙起眉,他有些不知道此时此刻应该摆出怎样的表情。
“有什么前尘因果,不能我们一起去了结?”
荀木泽思索片刻,最后将神情固定在平淡的尺度:“往后你想起一切,也会有属于自己的前尘因果要了结。”
每次问到师姐师兄们不想回答的问题,他们都会说“等你想起一切”。
慕韶景不知道自己忘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想起什么。
她对这个回答感到困惑,甚至厌倦。
“那我换个问题。有什么前尘因果值得这样不计代价地去解决?”
荀木泽神色淡淡,默然片刻,忽然开口说一些慕韶景听不见的话。
慕韶景从他口型分辨他究竟说了些什么,竭力想要记住更多,但记住的速度追不上天道抹除记忆的速度,不过片刻,她的记忆就回到了刚刚探明地脉情况时。
荀木泽没有领悟通明,但他擅长卜算,所以知道的东西远比通明更多。
他清楚地知道天道会抹除哪些内容,也无比了解天道抹除记忆的范围与速度,所以能够很熟练地运用这一点让你记住你应该记住的,忘记他希望你忘掉的。
比如现在,慕韶景的记忆停留在了他希望的节点。
他熟练地摆出微笑的神情,唤道:“阿景。”
慕韶景的记忆微有些混沌:“……师兄?”
荀木泽抢在她之前说道:“因为昆仑地底的蚀鬼被尽数消灭,所以地脉退走,昆仑山下已经没有蚀鬼赖以生存躲藏的地脉了。”
慕韶景点点头。
“替形人偶没了,若你想要,我会给你再做一个。”
慕韶景正要点头,觉得不对又蹙起眉:“师兄,我好像忘记了什么事情。”
荀木泽面不改色地答:“你说如果探明地脉后,能在化生院碰上魏师兄,就和他去练剑。”
慕韶景沉思片刻,还是觉得哪里不对,但又想不明白,想了想心情烦躁确实适合练剑,于是再次点点头:“那我去化生院了。”
“好好休息吧。”荀木泽道,“我会向宗主请示,三日后与你一同去往九天。”
慕韶景走得很慢,到化生院界碑处时时辰已晚,周遭没有一个人。
她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忘了什么。
慕韶景随意在界碑边坐下,思索了很久也没有想起自己究竟忘了什么,就这样坐到魏云楼从化生院里出来。
魏云楼看见师妹抱膝靠在界碑边,有些意外地朝她伸手:“师妹怎么在这里?”
慕韶景抓住他的手站起来,晃了晃脑袋说:“如果我正好碰上师兄从化生院里出来,我就要师兄陪我练剑。所以我在等师兄。”
她在创造一个“正好”。
“宗主说有人在等我,让我先出来。”魏云楼轻轻点头,“原来是师妹。师妹心情不好么?”
慕韶景:“记性不好。”
魏云楼察觉到师妹的思绪有些混乱,于是没有多言,领着师妹绕了几圈,待她回过神来时,已经认不得路:“这是哪?”
似乎是一座偏僻山峰的峰顶,一道结界上接天穹,横亘在前方,告诉来人应当在此处止步。
“我的住处。”魏云楼顿了顿又补充,“时辰已晚,此处偏僻宁静,适合练剑。”
他抬指点上结界,简单拨动几根灵线,流转在结界之上的灵光退去,露出结界后的小院。
结界打开带来的风吹动院门外的桃树,桃粉花瓣如雨落下,扑了慕韶景满头满面。
她将衣裙上的花瓣胡乱拍掉一些,迈步站到魏云楼身后,由他挡住源源不断的飞瓣:“师兄喜欢桃花?”
“以前这里没有东西,后来觉得单调了些,就种了一颗桃树,由我的灵力供养,终年不败。”
慕韶景对桃树没意见,但飞舞的花瓣搔得她鼻头有些痒,让她连打了几个喷嚏:“师兄的院子很漂亮,就是没什么人气。”
“我也不常住在这里,通常是在大殿偏殿。从前事务繁多,我走不开,眼下宗主回来,他让我多出去走走,这才有机会闲下来。”
落瓣终于停下来,慕韶景揉了揉鼻尖,说:“师兄一个人无聊的话,每天晚上我们都可以一起练剑,或者练习空枢,不管什么都可以。”
她想起三天后就要出发去九天,于是补充:“在昆仑的时候。”
魏云楼闻言低眸思索着什么,慕韶景却召出窥天剑,已经一剑朝他刺来。
此时她没有给窥天灌注灵力,来势却凶猛,刺穿空中飘舞的花瓣停在他眼前:“师兄,我们是来练剑的,不要分心哦。”
魏云楼闻言回过神来,从乾坤囊中取出让悬机院赶制的剑,拔剑格挡。
这剑镶嵌了慕韶景给他的灵石,那灵石虽然被粉碎过,但修补后仍为上品,有它加持这剑才勉强接得住没有灵力的窥天。
魏云楼调动许久没有使用的兵主灵技,慕韶景则将出剑速度与力度放得稍慢,两人渐渐在过招中寻到平衡,一时难分。
两人停剑是因为慕韶景被遥远北方天边飘散的灵光吸引了视线。
魏云楼衣发微乱,微微喘着气说:“是太上结界破后逸散的灵气。”
慕韶景盯着那片灵光看了片刻,转回身:“师兄,我有点累了,我们要不要坐着歇会儿?”
魏云楼知道她不怎么累,是他太久不用兵主与人过招,累得比较快。
他说:“院后有石桌。”
慕韶景却拎起裙摆在桃树下坐了:“就坐这里吧师兄,我想多看看那边的灵光。”
魏云楼依言在她身旁坐下,慕韶景说:“师兄,你给我讲讲罗浮安的事,我想想让他怎么死比较合适。”
时辰已经很晚,但仿佛谁都没有困意。
两人从罗浮安聊到九天,聊到太上万象,聊到两百年前的驭灵道大成尊者,又忽然聊到今天给魏旷之带了辣酱却忘记交给他,明天一定要记得。
天光已经微亮,身边的人忽然没有接他的话,魏云楼转头看过去,看见师妹已经不由自主靠着树睡了过去。
魏云楼微微移动,让她顺势躺在自己膝上,睡得更安稳些。
他说不好自己是有困意还是没有困意,总之没有睡去,抬手轻抚慕韶景发丝,思绪已然飘出很远。
每到夜深人静时,他就会不由自主地开始回想从前的事。
尤其是魏恪之告诉他未来要成为宗主需要如何如何,又不能如何如何。
直到听见慕韶景在睡梦中唤出师姐师兄的名字,他的思绪才顿住。
他忽然意识到,师妹身边的好友亲朋很多,生活也圆满安乐,并不需要他。
他也在回想完从前时想起来,他要成为昆仑宗主,从前与往后都只能也只会孤身一人,本也不能需要师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