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云楼坐在床边动作轻快地蒸干头发,就势熄灭烛火,在慕韶景身边躺下。
慕韶景不由自主地放轻呼吸,知觉缓慢恢复着,她轻轻动了动指尖,感受到束缚住手腕的那根发带,不近不远,带着些微凉意。
她不由自主轻声唤道:“师兄。”
魏云楼下意识要应,声音却卡在喉间,被他刻意放缓的呼吸淹没。
慕韶景在黑夜中眨眨眼,说:“师兄,我飞升之后,会尽量记得你久一些的。”
……
木头偶人被魏云楼赶出来洗碗,它端着碗回到饭堂,饭堂师傅们已经各自回家休息了,它笨手笨脚地寻到水池,就着月光洗碗。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响起,饭堂内的烛火被拨亮,偶人呆呆回过头,看见一张带着温和笑意的脸。
随即是响在门外的声音:“这木头偶人怎么这么笨?连烛火都不会点,赋了阿景的灵应当不至于如此吧?”
荀木泽将烛火拨得更亮一些:“是魏云楼让它不要自己点火,会燎着木头。”
他帮着偶人把碗洗了搁在一边,牵引着它走到门外:“更何况,赋在它身上的阿景的灵不过是些剩余的碎料,先天不足,笨一些很正常。”
庄瀛瞥了一眼这只粗制滥造的偶人,丝毫不掩神色中的嫌弃,荀木泽道:“庄师兄主修悬机道天工,怎么对自己参与制造的偶人没有半点包容之心。”
庄瀛道:“就是因为主修天工,在家时什么坏了都要我修,所以我看到这些东西就反胃。”
荀木泽道:“这就是庄师兄不愿意尝试用天工和赋灵‘复活’家人的原因吗?”
庄瀛没有应声,两人一偶走到饭堂后山的天然灵泉旁,此时月光正好,也是灵泉灵气最为丰沛的时候。
庄瀛将从天坑带出来的尸身摆在灵泉边,这才回荀木泽道:“这么多年,你似乎还是不懂人的情感,学人说话也总是学艺不精。”
荀木泽笑容不坠:“庄师兄这么久不说话,是一直在思考要怎么嘲讽我吗?”
庄瀛侧头看了木头偶人一眼,无声地用眼神示意:看吧。
木头偶人呆呆地点点头。
庄瀛低头看着地上的四具尸身,脊骨被抽走,骨骼血肉被天坑内的怨气、虫豸腐蚀吞吃殆尽,只剩了苍白干瘪的皮囊,在月光下愈显惨烈。
“看到这四具尸身,你有什么感受?”
荀木泽微微蹙眉,只得出了一个结论:四具被抽去脊骨的尸身。
他能够轻而易举地看透这四人生前的经历,也能窥见庄瀛的过往,但他不明白。
他从来没有,也从来不懂任何情感。
但他知道现在应该表现出名为“难过”的情绪。
荀木泽眉尖抽动两下,还未摆出难过的神情就被庄瀛打断。
庄瀛不忍直视地捂脸道:“别演了。”
荀木泽于是又摆出了那副万年不变的笑容:“庄师兄是想告诉我在这种情景下该有什么心情?”
“没想告诉你。”庄瀛蹲身,开始擦洗四具空荡荡的皮囊,“我自己也不知道。”
楚徽作为神器时的责任是护佑明微阁,所以化形为人后,她唯一的目标是为明微阁最后一任阁主报仇。
但庄瀛不一样。
他虽也是神器,却比楚徽多了一段流落在人间的岁月,这四具尸身,曾是收留他的爹娘和弟弟妹妹。
九天镇宗神器罗藏伞失落了四百年,庄瀛也就在人间漫无目的地活了四百年。
前两百年流落人间不知自己是谁,后两百年遇见了爹娘,后来又遇见了老师云岚,遇见了其他家人。
爹娘和弟弟妹妹第一次葬身虎精之口时,他撕心裂肺地哭喊着求云岚和楚徽救救他们,那是他作为神器,第一次生出如此强烈的情感。
云岚用化生道生灵灵技,辅以楚徽的分离之能,将他的家人救回来,等待他们苏醒、记忆恢复,他们唤出他的名字时,他欣喜若狂。
第二次强烈的情感。
他拼尽全力救回来的家人,被罗浮安轻而易举地抓走,又在他面前被罗浮安轻描淡写地抽出脊骨,告诉他,这一次他再也不可能将他们救回来了。
他等待着他的家人恢复记忆,等待着爹娘开口唤他“阿瀛”,等待着弟弟妹妹唤他“哥哥”,为此他寸步不离。
于是他知道,就算他寸步不离,也护不住他的家人。
那时他的心如死灰,也因此找到了活在世上的唯一目标:杀了罗浮安。
说不好是不是第三次强烈的情感。
作为神器,他似乎也没有体会过太多强烈情感,没有资格点评荀木泽。
“他们被老师用生灵‘修复’之后,身体很差,记忆也是一片空白,深夜会在梦里大喊‘好痛’,白日里也会呆呆地流眼泪。”庄瀛淡声说,“他们告诉我,他们很痛苦。”
荀木泽道:“很痛苦,但毕竟还是活过来了。”
庄瀛苦笑道:“是啊。因为我强行让他们活过来,所以他们经历了比这痛苦更痛苦的。”
九天抽取人的脊骨,要先分离再缓慢地抽出,力求完备精细。
但庄瀛闯入九天大漠,想要捣毁锁怨塔和天坑,罗浮安一怒之下将他家人的脊骨一把抽出,却是粗暴狠戾的。
罗浮安用这种方式给予他们最大的痛苦,又以此告诉庄瀛其实他们没什么价值。
他们被抽出脊骨后甚至还活了一段时间,恳求庄瀛救救他们。
“罗浮安要抽出我的脊骨时,我忽然想要临阵脱逃,我不想报仇了,我想死。”
荀木泽道:“罗藏伞不会让你死的。”
的确如此。
可罗藏伞只护住了他,没有护住他的家人。
“让他们走吧。”庄瀛轻抚着已经看不清面目的皮囊,“我没有资格再强行留下他们,天工赋灵制造出的偶人也终究不是人。”
荀木泽道:“试试安魂吧,或许能减轻些痛苦。”
庄瀛轻轻点头,正要清洗第二具皮囊,忽听上方传来脚步轻响。
脚步声在不远处的房顶停下:“嗯?那是什么?有人在洗蚀鬼皮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