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官这几日还有安王府旧档要誊。”
“挪后。”
“礼部那边常书吏昨日还托我——”
“让他自己誊。”
季柠沉默了。
周谦终于觉得心气顺了点,拂袖道:“三日。三日之内,把乙字号库里近二十年的暴病类旧案全都拣出来,缺页补录,错签重排。若再让我听见你和将军府有什么牵扯,你就去丙字号库整理无名尸案。”
这威胁实在太狠。季柠当即低头:“下官这就去。”
周谦走后,值房里终于安静下来。季柠坐在榻边,望着门口晃了晃的帘子,半晌才长长叹了口气。她觉得自己这辈子最不该做的,就是在西郊石桥这件事上心软。心软一回,先是被宋昭怀疑,再是被主事责骂,如今还要去乙字号库里和一堆发霉旧案相看两厌。
她烦躁地揉了揉眉心,起身往乙字号库去了。
乙字号库在凶礼司最偏的一角,门常年半锁着,钥匙挂在周谦那里。库房外头种着两株老槐树,枝干歪斜,叶子落了一地,风一吹便贴着青砖滚来滚去。季柠开门时,门轴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长响,随即一股旧纸、霉味和湿木头混在一处的气息扑面而来,熏得她当场后退半步。
她捂着鼻子站在门口,低声道:“真是阴德都积在这里了。”
库房里光线很差,只有墙上高处开了一扇窄窗,晨光从窗缝里斜斜照进来,落在成排木架上。架上堆满卷宗,红绳褪成暗褐,签条卷边,有些纸页受潮鼓起,像一张张皱巴巴的死人脸。地上还摆着几只未开封的旧箱,箱角生了霉,铜锁也锈得发绿。季柠点了两盏灯,挽起袖子,认命地从最外头一架开始翻。
周谦指定的是近二十年的暴病类旧案。
这几个字听起来不多,翻起来却能要人半条命。凶礼司旧档分类混乱得很,暴病有时归病故,有时归急亡,有时又因为死者身份特殊被归进宗亲大丧或勋贵旧例里。季柠翻了一个时辰,手上已经沾了一层灰。她先拣出祁国公、安平侯世子、太常寺卿这几份昨夜看过的,又陆续翻出几卷相似案子。
这些“暴病”旧案,表面上看都规规矩矩。可若把这些卷宗摊开并排看,就会发现它们太像了。太医院救治不及,丧仪从简,不惊旧部,不大举停灵。每一件都像独立的意外,可放在一起,便像有人照着同一张模子,给不同的人盖上了不同的名字。
季柠坐在满地卷宗里,越看越觉得后背发凉。
她昨夜对宋昭说“别喝药”,其实还只是凭直觉和旧档里的冯嵩。可如今看来,事情或许比她想得更深。暴病这个死因,太适合用来遮掩了。一个人只要病得足够突然,死得足够及时,许多本该被追问的事便都能随着棺盖一并合上。
她正想着,手边一只木箱忽然卡了一下。箱盖没完全合严,里头露出一截褪色的蓝签。季柠伸手把它抽出来,吹开上头积灰,才发现那是一批没有入正架的散档。旧案里常有这种东西,或是当年誊录到一半被废,或是案子后来改了名目,正册收走,残页便扔在箱底无人管。
季柠本想随手放到一边,目光却在扫过签条时停住了。
签条上写着:景和九年,暴病类,未归正册。
景和九年。
她父亲出事那一年。
季柠的手指忽然紧了紧,她慢慢把那一卷抽出来。纸页已经泛黄,边角有虫蛀的细洞,红绳松垮垮地缠着。季柠解开绳结,翻开第一页,起初只是些寻常名录。某宗亲,某侍郎,某勋贵旁支,字迹有些潦草,大约是当年未定稿的草录。她一页页翻过去,动作越来越慢。
直到某一页,她的手忽然停住。
那一行字写得不算大,甚至被墨迹晕开了一点,可季柠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礼部员外郎,季怀川。
她父亲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