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慌归慌,季柠脸上却一点都没露出来。她甚至还抬手拍了拍袖口上的灰,慢吞吞道:“常大人,你去前头替我拖一拖,就说乙字号库旧档多年受潮,案子又杂,我这里得先拣一遍,免得把发霉烂页的东西直接端到冯院判跟前,回头人家嫌礼部办事粗糙。”
常书吏犹豫了一下,却到底还是转身去了。他走后,乙字号库里重新安静下来。窗外天色渐渐高了,光从窄窗斜斜照进来,将一排排旧档的影子拉得很长。季柠吸了口气,立刻蹲下身,把方才翻出来的几卷旧案一并拖到脚边。她不再像先前那样慢慢看,而是极快地翻页、辨认、记下名字。
季柠脑子转得飞快,手上却稳得很。她找来一张废弃的旧签条,用最细的笔在背面飞快记下几个名字,又记了年份、死因和大致卷号。她不敢誊得太全,只能记足够自己回头认出来的东西。字越写越小,像一串被人硬生生按进纸里的针脚。
写完之后,她把签条对折两次,夹进了袖口里。
至于父亲那卷,她没有再放回箱底最深处,而是悄悄抽出来,压进一摞已废弃的旧簿中间。那堆旧簿原本是前些年周谦说要腾地方、却一直没来得及清出去的,全是礼部不要、凶礼司也懒得管的废纸。把一卷旧档藏在里头,不会太显眼。
她做完这一切时,背后已起了一层细汗。春日未暖透,乙字号库里本该发冷,可她只觉得后颈有些热,像是有人正隔着一排排木架盯着她看。
她慢慢直起身,正要把剩下几卷冯嵩相关的旧档理到一处,门外便传来脚步声。
这回不是常书吏那种轻飘飘、带着点心虚的步子,而是极稳、极静,落地时几乎不带多余声响。像是一个常年走在药柜和病榻之间的人,早把身上的力气都收进了脚底,连衣袍拂过门槛都轻得很。
季柠心里一沉,抬头望去。
门被人从外头轻轻推开,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身着太医院常服,衣色素净,袖口收得整整齐齐。他生得并不出奇,眉骨略高,眼窝偏深,脸色带着久不见日光的苍白,像一张长期放在药柜深处的纸,薄而干净。唯有一双手,指节分明,连指甲都修得极短,叫人一眼便能看出这是个常年同药材和针具打交道的人。
他站在门口,并没有立刻进来,只先看了一眼库房里满地摊开的卷宗,随后才把目光落到季柠身上。
“季掌簿?”
季柠压下心口那点发紧的凉意,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平日里那副再温和不过的笑:“正是下官。冯院判来得倒快,常大人才刚去前头回话,下官这里还没来得及彻底理顺。”
冯嵩没接她的客套,只缓缓走进来,脚步停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近了些,季柠便闻见他身上有一股极淡的苦药气,像是长久浸在衣料里的习惯,不是刚沾上的。
冯嵩开口,声音比她想象中还要平:“有劳季掌簿了。”
“院判大人客气。”季柠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将脚边那几卷摊开的旧案往自己这边拢了拢,“乙字号库多年没彻底清过,旧案混着散档,不先理一遍,翻出来也耽误工夫。院判大人若不急,不如先在外头稍坐片刻,下官很快便能把卷宗拣出来。”
“无妨。”他说,“我等。”
季柠脸上的笑没变,心里却轻轻沉了一沉,只得低头继续翻档。她动作不快不慢,看上去像真在替太医院整理旧案,实则心思全吊在身后那堆被她压住的废簿上。她能感觉到冯嵩站在那里,几乎没动,像一根安安静静钉在门边的针。库房里一时只剩翻页声和纸页摩擦的细响,连窗外风声都显得远了。
过了片刻,冯嵩忽然开口:“季掌簿入凶礼司几年了?”
季柠手上不停,答得很自然:“六年了。”
“六年。”冯嵩的语气没什么起伏,“那对旧档应当很熟。”
“熟不敢当。”季柠笑了笑,“无非是待得久了,哪一架上灰厚,哪一架上虫子多,心里多少有个数。”
冯嵩没再说话。
季柠却并未因这片刻安静而松快,她将那几卷无关紧要的暴病案先拣了出来,平码在一旁。刚把最后一本放下,冯嵩的目光便落了过去。
冯嵩慢慢走近,伸手翻开最上头那卷,动作极稳,像是怕把旧纸碰碎。他翻得不快,甚至称得上细致,一页页看过去时,眼神安静得没有半点波澜。
“季掌簿。”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不高,却叫人无端觉得背后发凉,“怎么有几卷不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