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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跟我回北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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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句话说得很低,低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可一旦说出口,后头那些原本死死压在心里的东西,便像被人揭开了盖子,一点点往外冒。

“我父亲名叫季怀川,原是礼部员外郎。按理说,以他的官职,死后纵然丧仪由凶礼司经手,也只是走寻常流程,核旧例、排停灵、写祭文。可我这两日翻旧案时,却在景和九年的散档里翻出了他的预拟底档。”她抬起头,眼底那点平日藏得极好的圆滑和玩笑都淡了下去,只剩一种极冷静的执拗,“将军应该明白预拟两个字意味着什么。王公贵族、朝中重臣才需要预拟丧仪,因为他们死得突然会乱朝廷体面,会惊动许多人。可我父亲不过是个小小礼部官员,他不该有预拟底档。”

她停了一下,像是怕自己说得太快,气息乱了,便又极轻地吸了一口气,才继续往下说:“不止如此。那份旧档里的日期,是在我父亲病倒前三日写下的,而且预拟的死因正是暴病身亡。也就是说,在他真正病倒之前,凶礼司便已经替他备好了丧仪。我父亲当年对外说是积劳成疾,忽然倒下去便没再起来。可若这份预拟底档是真的,那他那场病,至少不是我以为的那么简单。”

日光从宫墙上方斜斜照下来,落在她侧脸上,照得那点本就极淡的血色更浅了些。她平日总是一副轻轻松松、再大的事也能笑着往后绕的模样,此刻却站得很直,像把她整个过往一并压了出来。

“还有冯院判。”她说,“冯嵩这两日特地来调景和九年的暴病旧案,可他却刻意避着我,不想让我插手。这只说明一件事,他知道我父亲的案子里有东西,也知道一旦我查下去,迟早会看出不对。”

季柠说到这里,微微抿了抿唇。她这人平日最爱给自己留后路,可一旦真正认准了什么,反倒会露出一种近乎执拗的狠来。这一点宋昭早在西郊石桥那张便条上便看出来了,只是此刻她自己说出口,比他猜到还要更清楚几分。

“所以我不能走。”她终于抬眼看向宋昭,声音不高,却稳得很,“我若离开京城,这条线就又要断了。父亲的旧案被人压在未归档库里这么多年,眼下好不容易露了一点头,我若这时候跟将军去了北境,等回头再想查,只怕连这点痕迹都不会剩。”

她说完这一长段,像是把心里压了许久的东西都摊了出来,胸口却反而更沉了些。因为她知道,自己这番话在情在理,可站在宋昭的立场上,未必足以说服他。

果然,宋昭听完之后,神色并没有什么明显变化。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他的目光一向很沉,像北境冬日里压在城墙上的一层雪,冷静克制,不轻易被什么打乱。季柠知道,他在掂量,掂量她这番话里有多少真心,多少情绪,多少是不得已说出的底牌,又有多少仍旧藏着没说。

过了片刻,宋昭才开口:“说完了?”

季柠原本已经做好了再同他周旋几句的准备,听见这一句,反倒微微一怔。她皱了皱眉,下意识道:“还不够?”

“理由够了。”宋昭淡淡道,“只是你还是没说到最要紧的地方。”

季柠心里那点压抑已久的不耐烦终于又被他这副不冷不热的样子拱了上来。她今日从乙字号库翻出父亲旧案,又提着一颗心绕过冯嵩、进了宫、送完卷宗、再在宫门外白白等了这么久,到现在整个人都像是绷紧了一天的弦。偏偏宋昭从头到尾还是那副稳得叫人牙痒的样子。

她索性把那点火气也摊开了:“最要紧的地方?最要紧的地方就是,我一个礼部小官,要跟着将军去北境做什么?将军要带上我真的是因为军中缺人抄字写文吗?军营不是礼部值房,我既不会打仗,也不会行军,更不会替将军挡箭。将军带上我别有目的吧?”

说到这里,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忍不住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了点难得的自嘲:“将军早就怀疑我了不是吗?把我这么个隐患带在身边,我就没法在你眼皮底下做小动作了是吧?”

宫墙下安静了一瞬。

她这句本是半气半刺,谁知宋昭听完,竟当真极轻地动了动唇角。那点笑意薄得几乎看不出来,却还是叫季柠心里猛地一噎,仿佛自己方才那番带刺的话都一拳打到了棉花上。

“季柠。”他终于缓缓开口,叫她名字时语气比平日更沉一些,“我一定要把你带去北境,的确不是为了让你记录什么礼制。”

他顿了顿:“而是因为你父亲当初的死,原因根本不在京城。”

季柠心口猛地一跳。

她下意识抬起头,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宋昭却像早知道她会有这反应,神色平静得很:“前几日我派人调查你们凶礼司的时候,还顺手查到了一件旧事。景和九年,北境曾送回京一批阵亡与病亡并录的旧军册,礼部当年重核过一次,只是不知为何当时负责重核的几位官员相继染病离世,后来这批档案重核的事儿就不了了之,当年的旧军册也全部被封进旧档。你父亲死前,最后经手的不是寻常礼册,而是那一批北境旧军册的礼制重拟。”

宋昭顿了顿,又补充道:“我本不知道这事儿与你父亲有关,是我在太医院的旧相识,前几日看到冯嵩去了好几次礼部凶礼司,感到蹊跷,打听了才知道他在找景和九年的旧案,我也是这才听说你父亲的名字。”

风从宫墙尽头吹过来,卷起一地细灰,又轻轻打在季柠裙角上。她站在那里,整个人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冷水,只剩胸口那一点一点往下沉的心跳。

北境。

她父亲死前最后经手的东西,在北境。

宋昭看着她,眼神比方才更沉,也更冷静:“你留在京城,查到的只会是一层皮。真正的东西,早就不在凶礼司的库房里了。”

“跟我去北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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