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第六日时,路边的城镇已渐渐稀了。
官道仍平整,却比前几日更开阔,放眼望去,草色一路铺到天边,偶有树林起伏,风一吹,便是一层层连绵起伏的绿浪。天也比京中显得更高,云走得快,日光一会儿亮一会儿暗,照得行路人的影子长长短短。北地的气息一点点显出来了,风里少了几分潮润,多了几分干净利落的凉爽。
这日中午行得慢些,队伍在一片林边歇脚。亲卫们喂马的喂马,取水的取水,霍青在不远处和人看地图,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季柠没有下车,只把窗帘挑起一道缝,借着风翻看手里的小簿子。那上头记的全是她这些日子从旧案和记忆里拼出来的东西,字写得小而密,像一张一点点收紧的网。
车外忽然响起两下轻轻的叩击声。
季柠一愣,先是以为霍青又来送什么军中的粗点心,抬头一看,却见车窗外映着一道修长而沉的影子。她心口不知为何轻轻一跳,指尖先一步合上了簿子。
“谁?”她明知故问。
“我。”窗外的人答得很简短。
果然是宋昭。
季柠坐在车里,莫名有些想笑。这人平日里从不往她这边来,今日却忽然站在车窗外,倒像日头西边出来了。她压下那点说不清的异样,把窗帘再挑开些,望出去时已是一脸无辜:“将军找我?”
宋昭站在车外,背后是林间筛下来的碎光,落在他肩上、眉上,也照得他眼底神色比平日更淡些:“方便进去?”
这倒叫季柠一怔,她下意识往自己身边那一摞旧案和小簿子上扫了一眼,随即笑道:“将军若不嫌这车里都是纸和灰,自然方便。”
宋昭没有多说,伸手掀开车帘,低头进来。
车厢本就不算大,他这一进,整片空间顿时显得逼仄了不少。车里原有的旧纸和木头味里,忽然便混进了些外头日晒过的风尘气和他衣上极淡的冷松香。季柠平日里总觉得自己这辆车还算宽敞,可眼下宋昭坐到对面那一瞬,她却莫名觉得四壁都跟着近了些。外头风还在吹,吹得车帘轻轻动,日光透过晃动的缝隙一线线扫进来,在他肩背和膝前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宋昭并没有立刻开口。他的目光先落在她手边那叠旧案上,又扫过她刚合上的小簿子,最后才停在她脸上。
季柠被他看得心里微微发毛,只能先发制人似的笑道:“将军突然来找我,不会是终于觉得我这一路上太安静,有些不习惯吧?”
宋昭听了,倒也没驳她,只淡淡问了一句:“你这几日在车里,便一直看这些?”
“将军把我从京城带到北边,总不能指望我坐在车里数车轮子。”季柠答得不紧不慢。
宋昭膝上搁着未出鞘的短刀,手指轻轻搭在刀鞘边缘,像是在斟酌什么。过了片刻,才终于看着她道:“我今日来,正是要问你一件事。”
季柠心里那点因狭小车厢而生出的莫名不自在,顿时被这句话压了回去。她收起脸上的玩笑,抬眼看他:“什么事?”
宋昭的视线落在她身后的旧案上,语气低而平:“凶礼司所谓预拟丧仪,难道不是只记规格、停灵、发丧、哭灵这些东西便够了吗?”
他停了一下,目光重新移回她脸上。
“为什么连死因、事出经过,甚至死在哪条路上,都能记得那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