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昭就站在几步之外,背后是旧祠高高低低的屋檐与风里晃动的柏影。只是这样看着她,语气平平,甚至带着一点惯常的不容商量,仿佛她此刻所有想往旁边躲一躲的念头,都不会得到半点儿纵容。
若换作平时,季柠大概早就要拿一句好大的官威来回他了。可不知为何,此刻听着这三个字,她竟莫名有点说不出话来,只低头跟了上去。
宋昭带她去的是旧祠后头的山坡。
那地方比前殿更静,坡上草色微青,风一吹便齐齐伏下。再往远处看,是一片连着一片的北地山脉。坡上立着几块旧碑,碑文大多已被风磨得模糊,只能依稀看出是景和年间那几场战事的记载。祠后的风更大些,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
宋昭停在一块最高的旧碑前,没有立刻看她,只是望着远处的山脉,开口道:“景和元年,北境有一场旧战。”
季柠抬起眼,没说话。
“那一战死了很多人。”宋昭像是在说一件早已烂熟于心的旧事,“朝廷后来给了极高的哀荣,祭文、谥号、抚恤、入祠,一样不少。旁人提起来,都说那是一场大胜。”
他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风从他肩后掠过去,将那身深色衣袍吹出极利落的一道弧,越发显得他整个人像同这片山地生在一处。
“那一战里,许多人我后来再没能见到。有父辈旧交,也有北境旧部,还有教我识字习武的先生。”他的语气始终没有什么起伏,可季柠却能清楚地听出,这些名字早被压在他心里许多年,久到连提起时都不必再带情绪,因为情绪早已在漫长岁月中烧尽,只剩下一层冷而钝的硌人感,“我小时候并不懂,只记得那年灵柩一车车从北边运回来,城中挂了很久的白。后来年纪大些,去看旧军册、战报和抚恤名录,才发现那里面有许多说不通的地方。”
风吹过来,带着山野里未散尽的寒意。
季柠站在他身侧,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他会把自己带到这里来。不是因为她需要安慰,也不是因为他忽然生出什么多余的怜惜。宋昭这个人,他不会像旁人那样说几句软话来哄人。他若想让一个人知道“你不是一个人”,他的方法便是把自己那道一直藏着的伤口也掀开一点,叫你亲眼看一看。
他在查的,也是一桩属于他自己的旧伤。
过了许久,季柠才低声道:“所以你才会查到我父亲的事,还让我参与进来。”
宋昭这才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落下来时,比平日少了几分锋利,多了点不易察觉的温柔。
“是。”他说,“现在看来,你父亲当年也走到了这条线上。”
季柠轻轻吸了口气。
她不知道自己此刻脸上是什么神情,她知道若宋昭这时再多说一句什么,她大概真会有些撑不住。可他只是站在她身侧,与她一道看着远处那片沉沉叠起的山。季柠没说话,只觉得眼睛有些发热,便把脸微微偏开,像是专心去看山坡下那一片随风起伏的草色。
两人又在坡上站了一会儿,直到风越发凉,远处霍青的身影沿着石阶快步上来,才打破了这片难得的安静。霍青一向走路带风,这会儿却在离两人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像是也察觉到此刻这气氛不太像平日里能随意插进话的模样。他先看了看宋昭,又看了看季柠,最后才压低声音道:“将军,守祠的李老方才想起一件事。”
季柠心口微微一跳,立刻转头看向他。
霍青道:“李老说,当年那几位官身打扮的人离开前,曾在祠里留下一页借阅单。祠里的旧例是,谁调看了成册入祠的旧档,便得在纸上留个名字和去处。只是这些年没人翻那堆旧纸,他一时没想起来。刚才回去收拾供桌时,才在匣子底下翻着。”
说罢,他将一张折得极旧的纸递了过来。纸页边角发脆,折痕深得几乎要裂开,显然在香灰和旧匣里压了许多年。
宋昭先接过,随即垂眼展开。季柠站在他身侧,只看了一眼,呼吸便微微一顿。
借阅单最底下,果然有一列名字。
为首那一行,写着:礼部员外郎,季怀川。
而去处一栏,字迹已被水渍晕开大半,却仍勉强辨得出后头那两个字——
鹿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