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正看得出神,忽听前头传来一阵比方才更响亮的欢呼。宋昭不知何时已下了马,站在众人前头。火色未起,日头却还亮,他只那么立在那里,便足够把乱哄哄的一大片人心都压住。待众人稍稍静下来,他才开口,声音并不高,却穿得过整片营地。
“这一趟北上,能回来的都辛苦了。西郊那几位弟兄,回头按北营旧例厚葬,抚恤加一等,名字送进望陵旧祠。”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又道,“至于你们,一路跑断腿的、刀上沾血还没来得及洗的,今日都给我滚回去。该见爹娘见爹娘,该见媳妇见媳妇,该喝酒喝酒。留守的也一样,今晚不操练,放你们一夜假。”
话音才落,营中便一下炸开了。
方才那些强撑着没哭出来的笑也好,因旧友折了而发红的眼也罢,都在这句“滚回去”里化成了一大片真真切切的欢呼。北境军这些年纪律严得很,平日里想多喝一口酒都得看时辰,眼下宋昭一句放假,便等于把这一趟生死奔波后的那点积压全给松开了。有人当场吼了一嗓子“将军英明”,立刻便被旁边一群人笑骂着往后拍。营里热闹成了一片,像方才那些沉重和团聚里压着的泪,一下子全被这份放开的喜气顶了上来。
季柠站在稍远处,看着那一大片人声鼎沸,心里忽然有种很轻的羡慕。
她这一生从未真正属于过这样一种地方。京城礼部也好,凶礼司也好,哪怕她在那里熬到了掌簿,终究也只是把自己活成一个极会办差的、轻易不会被人讨厌的女官。可北境这些人不一样,他们把喜怒都放在脸上,把命也系在同一根绳上。宋昭一句话,能叫他们放下刀、放下规矩、红着眼笑骂着去见家人。这种羁绊,她看得见,却到底隔着一点距离。
她正想着,耳边忽然落下一道低沉的声音:“在想什么?”
季柠一回头,才发现宋昭不知何时已从人群里走到了她身边。他方才站在人前时,仍是北境军那位说一不二的镇北将军,此刻离得近了,那点压在众人头上的威势却像收了几分,只剩下肩背仍旧挺直,神色仍旧沉静。只是那双眼看过来时,不再是先前那种刻意冷着的模样了。
季柠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想将军在这里,倒真是很威风。”
这话说得不算假。她本以为宋昭听了,多半只会淡淡回一句“少贫”,谁知他看了她一眼,唇边极轻地动了一下:“威风你也用不上,走吧。”
“去哪儿?”
“你住的地方。”宋昭说得极自然,像一切都早安排好了,“我已让人提前送信回去,院子收拾干净了,你人过去便能住。”
季柠先是一怔,随即立刻反应过来:“不必吧?我住客栈就行。主城里总有能落脚的地方,下官又不是金贵得不能挨风的人。”
她这话倒不全是客套。北境主城再如何与京城不同,说到底也还是一座城。她一个礼部掌簿,随军北上已够打眼,若一进城便住进镇北将军安排的地方,回头还不知要叫多少人多想。
宋昭却像早料到她会拒绝,连神色都没动一下,只淡淡道:“你这些日子碰的是什么东西,你自己心里没数?”
季柠一噎。
宋昭往前走了一步,回头看她:“景和旧军册、抚恤总册、北营调令、凶礼司底册,你抱着这些卷宗去住客栈,是嫌自己不够显眼?”
季柠抿了抿唇,只能换个角度:“那我也不能住将军府啊。”
宋昭看着她,像是被这句话逗出一点极淡的无奈,随即又被自己压了回去。
“不是将军府。”他说,“是城西的一处庄子,离军营不算远,清静,也方便调档。你住那里,比住客栈安全。”
他说到这里,微微停了一下,目光从她脸上扫过,语气中带了点不容商量的意味:“季柠,你如今查的不是礼部里谁家少盖了个印章,而是景和旧案。客栈人杂,耳也杂,今日你住进去,明日你怀里那些旧册和名字便能在城里传开半条街。你若还想继续查,就住我安排的地方。”
季柠看着他,一时竟有些说不出话。
她心里当然明白,他说得都对。她这些日子抱着的卷宗,哪一样不是足够让人背后起疑的东西?住客栈确实不安全。可明白归明白,被人这样不容置喙地替自己做了决定,心里总还是要别扭一下。偏偏这别扭里又掺着一点不好明说的受用。
她最后只得低头“哦”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