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昭。

她是真没想到，这时候会在这里撞见他。

按理说，队伍今日刚入主城，军中将士得归营整顿，他这个镇北将军更该留在北营里，安抚旧部、点验归队、安排换防、处理西郊那场伏击之后的一应首尾。再不济，也该去见见那些早就盼着他归来的老将旧部，怎么会这样不紧不慢地站在这庄子的主院廊下。

季柠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竟是——

他不会是特地过来看自己的吧？

这念头才刚一冒出来，便叫她自己先心里一跳。她向来最会给自己打退堂鼓，平日里哪怕别人多说一句，她都要在心里先想三遍“是不是我自作多情”。可宋昭这几日的做派实在太容易叫人多想一些：一路上的车马、风灯、手炉、主帐中的明压暗护，还有昨夜那句让人心里到现在都没法平静的“若我就是那小肚鸡肠之人呢”。

这样一个人，忽然出现在自己将要去找吃食的路上，实在很难叫她不往别处想。

她站在回廊口，一时竟没立即过去。反倒是宋昭先抬眼，看见了她。灯下那双眼仍旧沉，却不像白日帐中那样带着几分故意冷下来的疏离。

“收拾完了？”他先开口，语气极平常，像是已在这里等了半晌，只是顺便问她一句。

季柠压下心头那点乱，走过去，笑着应道：“刚把东西大致归好。将军怎么在这儿？”

这句问把她心里那点疑惑和难以言说的小心思都悄悄带了进去。宋昭却像没听出她那点试探，目光在她略显单薄的斗篷上停了停，随后淡淡道：“我让厨房留了饭，正好一起用。”

季柠原本还想着，自己是不是该推一推，客气一句，可抬眼看见主院里已亮起的灯和隐隐飘出的饭菜香，肚子先不争气地叫嚣起来，那点客套便顿时虚了几分。

更何况，她也确实想知道，宋昭为什么会在这里。

于是她几乎没犹豫，便笑眯眯地点头：“那下官就不客气了。”

主院里的饭菜比她想的要简单些。北地的吃食不像京中那样讲究花样，更多的是实在。羊肉汤熬得极白，面饼烤得外脆里软，另有几样小菜和一壶温过的果酒。灯火映着白瓷碗盏，外头的风声被厚帘隔在门外，屋里便只剩下热气和淡淡饭香，叫人一坐下便不自觉松了半口气。

宋昭坐在她对面，吃得不算多。偶尔她伸筷子去够远一点的那碟烤饼，他会顺手把盘子往她这边推一推，动作做得极自然，像是自己也没留意，只是手边正好挪了一下。季柠最开始还有点不自在，可一顿饭吃到后头，倒也慢慢放松了。她本就饿得厉害，这会儿热汤下肚，连带着一路北上的疲惫都被熨平了不少。

席间并没有什么太多的话。

可有时没有太多话，反倒更叫人容易生出错觉。尤其是当她偶尔抬头，看见宋昭仍旧坐在灯下时，那种“他今日留在这里，是不是特地为了自己”的念头，便总会不合时宜地又浮上来一点。

饭后，管家叫人撤了桌。季柠原本以为宋昭总该走了，谁知又过了小半个时辰，主院里灯火仍未熄，廊下亲卫来去无声，像是并没有要送将军回府的打算。她坐在偏厅里，手边还放着方才喝剩的半盏果酒，听着外头那点细碎动静，心里头便越发觉得古怪。

眼下夜已深，他却仍旧留在主院，没有走。

她坐在灯下，垂眼看着桌上摇晃的烛影，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揣测一点点热了起来。她甚至开始忍不住想，宋昭是不是其实并不只是把她“安顿”在这里，而是真的担心她初来北境，夜里一个人住着不安稳，所以才特地留下来，哪怕什么都不说，也总归叫她知道，这地方不是只丢给她一个空院子便了事。

这念头一出，便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危险。

可人一旦起了这种念头，便再很难把它原样压回去。尤其是前几日那点若有若无的暧昧和心照不宣还未完全散去，此刻再看这满院未熄的灯火，便越发觉得，每一盏都像是特地为她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