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宋昭将图往她这边推了推,“若只是路改了,粮草慢半日到,尚不至于死得这样整齐。可若前头的人改令,后头的人不知,北境军在鹿鸣一线接应不到粮草,而敌军又正好守在那里等着——”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没有将后头那几个字说得太重。可季柠已经明白了。
那就不是战败。
那是生生去送死。
这一批人,按着写好的名册和祭册,一批批地送去死。
窗外夜色更深了些,主院里其余地方的灯已慢慢熄下,唯独书房仍旧亮着。屋里只剩纸页翻动、笔尖落纸和偶尔炭火炸开的细响。风从窗外压过来,吹得窗纸轻轻一鼓,又缓缓落下。季柠看得久了,眼睛有些发涩,便下意识抬手揉了揉。动作很轻,却还是叫宋昭看见了。
他伸手将靠近她那边的一盏灯往前拨亮了半寸,叫光正好落到她眼前那几册抚恤预录上。灯火一亮,原本压在纸边那团昏黄的影子便退开些,连她手下那行写错了一笔的字都清楚了不少。
季柠没说什么道谢的话,他也不多话,只在她低头继续往下翻时,顺手将另一册她下一步该看的粮道抄簿递了过去。那册子边角硬,纸页厚,一看便知是他方才已经先看过一遍、又特意挑出来给她的。这样一递一接,谁都没有多余言语,竟比先前刚认识时那种处处提防、步步试探的相处更自然些。
有时她从祭册里抬头,正想开口说“这几人入祭顺序不对”,却发现宋昭已经将相关的行军改令推到了她手边。也有时他看图看得一顿,刚要去翻某卷抚恤册,季柠便已先把那页誊录拍到他案前。这样几次下来,连他们自己都隐隐察觉到了:从前是她在文书里找时间,他在军令里拆逻辑,如今却已不是各自为阵,而是真正开始照着同一条思路往下走。
这种默契比他们预想得来得更快,也更不讲道理。
快得像两个人原本就在这条路的不同一端查了太久,如今终于在中间碰上,便自然而然地知道对方下一步会去哪里。
夜更深时,管家送来一回热茶,又叫人悄无声息添了两回炭。整个别府安静得厉害,像只剩下这间书房还醒着。季柠手边的小簿子已写了满满几页,字小而密,列着名字、日期、祭册批次、抚恤预录的先后,以及哪几道粮道改令同哪几份调令撞在了一处。她以前在礼部值夜,最多也只是抄一抄别人的结局,如今真正顺着这些凌乱文书往下剖,却第一次觉得自己像是在一点点把一场被掩埋多年的旧战重新推回原位。
她正低头誊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极轻的脚步声。
守在外头的将士先低声问了句“谁”,随后便有人隔着门回话:“将军,有人求见。”
宋昭没有抬头,只淡淡应了一声:“谁?”
门外那人顿了顿,像是自己也觉得这名字来得突然,语气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迟疑:“那人自称孟原。”
季柠手中的笔猛地一顿。
墨点落在纸上,晕开一小团黑。
她下意识抬头,正对上宋昭同样看过来的目光。那一瞬,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可心里却已在同一时刻翻到了同一页册子——景和九年的三十七人名单里,正有一个名字,写得再清楚不过:
孟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