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柠立刻站了起来,原本散在案上的东西早被他们收得差不多,此刻最要紧的无非是那块木牌和接粮簿。她几乎是下意识便去抓那两样东西。宋昭也不拦,只在她把油布包裹塞进怀里那一瞬,已先一步将床侧那只小包袱拎起,里头装的是他们白日里顺手收拾好的换洗衣物与官引。做这一切时,他没有半点慌乱,他只一边收,一边极简短地交代:“东西贴身放着,别露出来。正门走不了,翻后窗。”
楼下的脚步声已经上了楼梯。
掌柜的劝阻声只剩下些模糊的尾音,随后便像被人推开了。走廊上响起更近的脚步,显然有人已开始一间间拍门问人。客栈木楼不大,若再迟片刻,便是他们这间。
季柠心里也急,却发现自己竟没有乱到手抖。她先前总觉得自己这条命贵得很,最爱给自己留退路,可真到了这种时候,反倒比想象中冷静。她依着宋昭的话将木牌和小册压进里衣最贴身处,随后便跟着他往后窗去。窗外是客栈侧后方一片窄窄的小巷,往下看,两层楼的高度并不算特别高,可夜色沉着,地上又是硬石,便显得有些深不可测。
门外“砰”地响了一声,像是有人拍到了隔壁房门。
宋昭已先一步翻窗而出。
那动作快得没有一丝迟疑。他手一撑窗沿,整个人便借着楼下那点昏暗夜色落了下去,落地时膝一弯,随即立刻转身抬头看向她。下面的风比楼上更凉,吹得他衣摆猎猎一动,整个人却稳得像一棵扎在地里的树。
“跳。”
这一个字,沉而稳,竟莫名有种叫人下意识就肯信的力量。
季柠原本还在心里飞快掂量着高度、落点和自己会不会摔断腿,可听见他这一声,竟只咬了咬牙,连多余的犹豫都没有,双手一按窗沿便往下跳了。那一瞬间风从耳边呼地一下掠过,心口猛地提起,下一刻,她便整个人落入了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宋昭接住她了。
他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托着她的背,落势被他整整卸去大半。季柠甚至来不及真正感到害怕,便已稳稳落地,只觉得耳边全是自己骤然乱了的心跳。夜色太沉,巷子又窄,他们几乎贴在一处,近得连彼此呼吸都分得清楚。宋昭的胸膛比她想的更热,隔着衣料和夜风,那股热意竟在这一瞬间格外分明,像是要把方才从高处跳下来那点寒都一并烫没。
楼上这时已经传来“这间窗开着”的喝声。
宋昭没给她多喘一口气的工夫,只低声道:“走。”
两人沿着巷子极快地折出去,拐过客栈后头一小段矮墙,便到了拴马的地方。这里原本只是店家留给住客放马的小院,此刻空空荡荡,只余他们那两匹马还在。季柠下意识便去解自己那匹的缰绳,手才碰到马鞍,腰间忽然一紧。宋昭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一把将她拽了回来,下一瞬,她整个人已被他半托半抱地送上了另一匹马。
“宋昭——”她惊了一下,声音都不自觉高了半分。
可话才出口,宋昭自己已翻身而上,紧接着稳稳落在她身后。那马本就高,他人又高,整个人一跨上来,便把她几乎整个圈进了怀里。夜风里他的胸膛贴上她后背,臂弯越过她身侧去拽缰绳,呼吸也落得很近,近得每一下都带着热气,擦着她耳侧过去。
“别乱动。”他说,声音压得极低,却有种叫人无法违逆的沉稳,“鹿鸣坡这边的人都擅骑马。等会儿若真追起来,你自己骑,马一受惊便容易乱。真摔下来,我未必来得及救你。”
他一边说,一边已将缰绳一抖。马儿吃痛,前蹄猛地一扬,随即便朝巷子尽头飞驰而去。季柠整个人都被惯性带得往后一撞,恰恰撞进他怀里。那一下撞得很实,叫她脑子里方才还残留着的惊惶和别的什么东西,顿时一并乱成了一团。她想说些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又被这一路骤起的风和身后紧贴而来的体温全吹散了。
“抓紧。”宋昭又低声道。
话音未落,前头巷口已有人举着火把拐进来,火光一亮,照见的正是他们同骑一马的影子。下一瞬,后头便有人大喊了一声:“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