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寒暄下来,沈玠命其手下将屋内的尸体收拾干净,又将弄脏的被褥和桌椅,都换了新的。
云穗洗净鲜红的手,走到坐于圆椅上的人的身边,她微微屈膝,以表歉意。
“将军光临寒舍,恕民妇招待不周。”
沈玠回过神,抬眸看云穗。
少女发丝有些凌乱,白皙的脸颊上挂着点血丝,鼻尖和双目俱是微红,看上去许是哭过。
即使身着宽松的蓝灰色长裙,也掩不住高高隆起的腹部。
沈玠心中一拧。
自上回春猎失散,他从母亲和妹妹口中得知云穗是义阳侯卫容的姬妾,而非府中侍女后,心下一时怅然。
他没想到,而今才半载不见,云穗已是要当母亲的人。
可好消息也是有的,同僚几载,卫容的性子他知道,他能狠下心,将有孕的姬妾扔在此处不闻不问,往后定是弃了她,再也不管了。
他摇头:“无妨,你身子不便,坐下歇着吧。”
“姑娘等等,你的衣裙脏了上头全是血,要不现在脱了换件儿吧,不然又要沾在垫褥上了。”
云穗听罢,这才注意到腰下和胸前都染上了那些山匪的血迹,她道:“好。”
外衫褪下,只剩素白的寝衣,好在屋里烧了暖炭,云穗在寝衣外披了罩了件披肩,也不觉冷。
她挑着灯芯问:“将军怎会在此处?”
沈玠道:“我奉命剿灭匪寇,一路随线索跟踪至此,没想到竟又碰见了你。”
云穗垂眸叹道:“将军几番出手相救,民妇身无长物,实在无以回报....”
沈玠罢手:“严重了,区区小事不足挂齿。”
话音刚落,沈玠不由得皱眉,下意识抚上湿漉漉的胳膊,可这一碰,被利器划破的皮肉反撕扯的更加严重。
血珠子渗出衣衫,一滴滴往下坠。
沈玠起身,慌乱抹去桌椅上的血迹,对云穗抱有歉意道:“抱歉,时候也不早了,在下不打搅你休息了,我走后亦会派些人守在屋子外,确保你的安全。”
云穗见沈玠忽然躲避,心下正狐疑时,刚好瞥到了他暗红的衣袖。
她蹙眉,放下手里的剪子道:“流了这么多血也不说?你等等,我给你包扎一下吧。”
沈玠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一热:“不用了,回去后找军医便可。”
“舟车劳顿,都这样了,还,还是简单处理一下吧”
云穗抬起赤忱的眼睛道:“就当报答将军。”
沈玠不忍辜负少女的心意,他深吸一口气,乖乖坐下。
他缓缓脱下衣衫,上半身便完□□.露在空气中。
少年精瘦的腰腹,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被血浸泡着的胳膊看上去比她大腿还粗。
上面偶有几根微微凸起的筋脉,在胸膛上消失后,又一路重现延伸至小腹下。
他麦色的背脊和胸膛上也和卫容一样,遍布着大大小小的疤痕。
云穗不禁伸出指尖,颤着手去触摸沈玠的胳膊。
卫容身上也是这么多深深浅浅的疤痕,尤其是左胸那处,最为可怖。
云穗拧干纱布擦拭血迹,用消毒完毕的针尖不断反复刺入肌肤缝合,期间他却一声不吭。
“你们都是武将,卫容定也这样痛过吧。”
沈玠听她提起卫容,便坦率说:“卫侯骁勇善战,军功赫赫,十五岁便上战杀敌,助我军夺回数座城池。
冬日蹚冰水,夏日裹重甲是常事,这样身经百战的人,身上的伤病自然不会少。
只不过他从不和属下提这些。”
云穗忽然想起那天晚上,那张被她打红的脸,和她故意踹向卫容带有伤病的腿时的样子。
“.....怎么哭了?”
云穗松开握紧的拳头,将干净的纱布缠上,她垂眸道:“没,没什么,就是想起不该想的人和事罢了,将军无需挂心。”
“哦,我这儿还有几件新的里衣,若将军不嫌弃,便先穿上吧。”
沈玠点头,见云穗已把衣衫抖开,他竟情不自禁的将另一只胳膊伸了过去。
少女站在他面前离他很近,因帮他穿衣,手臂不断挥动着,期间,极淡的皂角香飘过,偶尔又有冰凉的指腹,如蜻蜓点水般触过他滚烫的肌肤。
沈玠一抬眸,便瞥到少女胸前,烛光下,少女衣襟微微濡湿,对方却浑然不觉。
等意识到是什么,他耳根顿时红透,屏住了呼吸。
云穗没察觉沈玠的异样,指尖不断翻飞着,她帮卫容穿过好多次衣裳,所以做这些事情行云流水,片刻后,她莞尔道:“外袍也帮你系好了。”
沈玠回过神,再不敢看那处,只盯着少女亮晶晶的眼眸,心觉卫容能得姬妾如此,夫复何求?
如此不珍惜,真是白白了旁人。
“多谢云姑娘,那,今日无事,沈某下次再来看你。”沈玠说完这些,不等云穗应答,就一溜烟儿骑上马跑了。
小翠见此,这才走出来叹道:“今日还好是碰到了沈将军,不然我们真的就在阴曹地府相见了。”
“这沈将军人还怪好的,和平宁的性子截然相反,两人一点儿也不像兄妹呢。”
云穗抓着桌角,眉头紧蹙着,她已无心听小翠说了什么,抿唇忍着腹底时不时传来的坠痛。
她安慰自己,许是方才受了惊吓才会这般,便应付了小翠几声,兀自去榻上歇着了。
这样的疼痛断断续续持续至天明时分,云穗的呼吸也急促起来,她安抚着躁动不安的孩子,等阵痛稍稍减轻,便起身去拉开床边的抽屉。
宁王给她的药还好好躺在屉中。
她心下安然,将其藏于袖中,呆呆地望着纱帐,准备好迎接孩子的降生。
以及卫容即将赐给她的毒酒。
可不久后,一辆精致的马车停在了院前,凌烟等不速之客的来到,打破了这份宁静,更阻了云穗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