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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丧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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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果伴随着咬破,浓烈的甘甜在舌尖上化开,卫容贪婪地吮吸试图找到云穗的气味,可慢慢的,那颗糖变得又苦又涩。

像树上没熟透的小青梅,酸得人眼泪直涌。

卫容起身,折返回营帐,对打着哈欠的松青道:“回去前去趟燕州吧,我想去看看义安。”

松青的哈欠打了一半,闻言回首看了眼和衣而眠的卫容说:“是要去旧宅吗?”

“嗯。”

自三年前卫容和云穗在旧宅成亲后,便再也没回过那个地方,也无人敢再提起那座卫容专门为云穗建造的婚宅。

松青叹了口气:“是,属下明早便去准备。”

次日黎明时分,队伍便收整好,一行人从东面官道一路策马而行。

燕州位于西北地界内,沿东快马奔腾一日,便到达目的地。

黄昏时分日落西头,卫容勒住缰绳,俯低身子跃下马,熟稔地往后宅居所走去。

门口的侍卫见许久未见的主子归来,一一弯腰行礼。

屋内,药香绵绵,夹杂着丝腐朽气。

淡红的夕阳洒进窗棂,照到停靠在小桌边的轮椅上。

坐在上面的青年一动不动,四肢只剩下一只可以勉强活动的手臂。

阳光投入那层层叠叠纱布,他的五官几乎已融化,从那可怖的疤痕下,能瞧清楚面骨的形状。

人形容枯槁,却僵硬地窝着一卷书。

卫容顿了顿。

“你来了。”青年缓缓开口。

“嗯。”

“上次来信,得知母亲离世,她离去前可有说什么?”

卫容垂眸,他驻足立在屏风外,不敢靠近青年。

他在战场上见过比义安还骇人百倍的伤患,可不知怎么的,他的眼睛却从不敢瞥向那道背影半分。

他嗓音沙哑:“并未,我去时伯母已仙逝,你且放心,伯母的丧事我都安排妥当了。”

义安听罢,缓缓侧回首:“如此便好,她这一去也算脱离苦海了。”

沉默片刻,义安换了个话题:“我听说你最后没杀秀秀。”

卫容一时哑然。

“她如今还怀了你的孩子?”

卫容顿了顿:“我会让她死的。”

“不。”

义安转动轮椅,将脸正对着卫容,他缓缓过来说:“当年之事,她并非罪魁祸首。”

卫容听罢蹙眉。

“今日你来,我便将此事与你说明白吧。”

“那份军情并非秀秀泄露,是....是我一时受不住酷刑,将情报告诉了敌军,所以才会导致我军战败,死伤无数....”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某一处,脸上的皱纹被阳光填平了一些,却填不平眼底的灰败。

“她早就知道军情是从我这里泄出去的,也知道解释也无人信她,或许心中愧疚,便一声不吭地瞒了下来。”

语罢,他的声音开始发颤:“.....是秀秀替我背了数年的骂名,该死的人是我。”

卫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一僵。

难道错的是他吗?

不会的。

他不会错。

他回过神,摆手道:“好了义安,你不必多说了。”

“即便如此,那一刀是真真实实地扎进了我心口。”

卫容的脑袋嗡嗡作响,口中仍然不停歇,却早就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什么:“她的罪孽永远无法开脱,若非心中愧疚于你我,她为何要心甘情愿当替罪羊?”

最后关头,她还是坚定不移的选择护在萧明琛身边,用剑指向他这个夫君。

义安咳了几声叹道:“既然好不容易来一回,便替我去庙里上炷香。

我说这些,但愿你不要怪罪秀秀,回去后你便守着她和孩子好好过日子吧。”

卫容沉默片刻,拜别义安转身离去。

一路上,卫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山庙前的。

等回过神来,敲钟声绵远深沉,烟雾缭绕,脚下已是层层叠叠的石阶,傍晚时分香客稀少,唯留他一人立于寺庙前。

他抬头望去,黛瓦红墙隐在松柏深处。

在门口扫落叶的小沙弥见客人来,便领着他往深处走去。

卫容接过小沙弥手里的香,他对着佛祖拜了三拜,想起离开前,想起云穗在孕期的各种不适,便闭上眼,薄唇阖动,朝佛祖许愿云穗生产顺利,母子平安。

“施主,你怎么啦?”

小沙弥抱着比他人还高的扫帚跑到卫容面前,他抽出衣襟里的帕子,唐突地往卫容脸上拭去。

“这么大的人,别哭鼻子啦,你这样子,像我这么大的小朋友是不会喜欢哒。”

卫容蹙眉,躲开那只肉乎乎的小手,他侧首,这才仔细看清了眼前这个小沙弥的样子。

小男孩圆圆的脑袋,扑闪扑闪的大眼睛,小嘴红彤彤的,个子还没到他大腿根那儿。

见沙弥撅嘴一笑,卫容怒气渐渐消散,他不禁抬手去摸小沙弥的脑袋。

再过几年他的珍儿也会长这么大,云穗是个漂亮的小姑娘,他们生出来的宝宝定会比这个小沙弥还可爱。

卫容收回手问小沙弥,却又像自言自语:“经常梦见一个人,是不是代表她在想我?”

“不一定哦。”

“那为什么我最近总梦见她。”

小沙弥嬉皮笑脸的挠了挠脑袋:“师父告诉我,将死之人才会频繁托梦啊。”

这话显然很难听,卫容听罢,全当是童言无忌,他拧眉反驳道:“小兔崽子,你能不能别乱咒人啊?”

云穗是棵坚韧的小草,从小到大吃了那么多苦,吃过馊饭,受过冻,挨过打,被人中过生不如死的蛊毒,这些都熬过来了,怎么会那么随便就死?

小沙弥嘟着嘴说:“切,那你想不想知道她最近过得好不好呀?我师父很厉害的,什么都会算。”

卫容从不信这些东西,以前遇见了也全当江湖骗子,他罢手欲转身离开。

“大哥哥,走嘛,走嘛....”

片刻后,卫容勉为其难的走到了禅房,老和尚正盘于蒲团上,捻着手上的紫檀佛珠,见小徒弟带着香客来,便道:“施主特来拜访,可是有事相问?”

卫容呆了很久,表现出来的举动实在不是很洒脱,直到身后的小沙弥一直在催,他才开口说:“她....生了吗?”

“啊?”小沙弥和老和尚都被问住。

“施主,贫僧是算命的,不是千里眼,更不是稳婆。”

卫容抿了抿唇,没说话。

老和尚看他这副模样,倒有些不忍心了,语气软了几分:“咱们这一行的规矩算未来,算过往,就是不算当下,您实在记挂家中妻子,便写信问她去啊,一来一回,快马加鞭,再怎么样,也不过一个多月就收到答复了,何必跑来此处问贫僧?”

“.....”

卫容轻轻瞥了眼躲在柱子后偷笑的小沙弥,他咽了咽喉,抱拳对老和尚鞠了一躬道:“我知道怎么做了,多谢师父提点。”

卫容从寺庙里出来,已是傍晚时分,晚霞垂落,远方闷深的蓝色天空中,唯留一丝五彩斑斓的光点缀在其间。

他眯了眯模糊的双眸,放下手让那束耀眼的晚霞直直射入眼睛。

松青在外等候片刻,见卫容匆忙跨上马道:“吩咐下去,明日天一亮便立刻启程。”

“怎么忽然这么急?可是京中出了事?”

“我想回去找她。”

卫容看着松青,微微哽咽:“看到我,她才会安心,若能赶上她生产最好,她现在一定,一定很需要我。”

云穗见到他,一定会像以前那样,冲上来抱着他的腰,把毛茸茸的脑袋埋在他胸口里一句话不说,偷偷摸摸掉泪豆子。

然后会抬起红彤彤的小脸,瞪着亮晶晶的眸子,羞涩又恭敬的喊他侯爷,任由他亲亲抱抱。

松青哑然,却不敢再多说下去,只应声说:“.....好。”

枣红马在旷野上发出阵嘹亮的嘶鸣,惊起附近寒鸦数点,男人的披肩在晚风中猎猎鼓动,他攥紧缰绳,目光投向天际最后一抹余晖。

他亦归心似箭。

...

马儿重新踏上那条熟悉的小路,激起层层尘土,沈玠勒住缰绳,往云穗住的小屋走去。

小翠蹲在门口熬药,不知是药太苦,还是怎么的,她的眼眶被熏得又红又湿。

沈玠心里猛然一沉,低声问小翠:“她的病情可有好转?”

小翠摇头:“喝了这么多药,也不见好,反越来越严重了,云穗原本就不是什么弱不禁风的姑娘,也不知道这会怎么了,竟会病的这么厉害。”

她摇着蒲扇站起来望向病榻上脸色苍白的少女。

云穗自生下孩子后,就稀里糊涂的烧了几天,而后又开始咳喘,起初以为只是普通的着凉,便托沈玠寻来大夫医治。

大夫开了药,服用了半个来月,本以为好的差不多了,直到云穗前天咳出了一大口血后,状态便直转急下。

如今每天都昏昏沉沉的,只偶尔白日里醒过几次,但醒了也不说话,黯淡的眸子只呆呆瞥向窗外小路,像在等什么人。

忽的,不知哪里飞来的黑蝴蝶在屋檐下扑腾了会儿,又在院子里环绕几圈,最后飞入窗内,停在了云穗的额头上,久久不愿离去。

小翠见此立刻放下药罐,跑进去驱赶:“去去去!走开,晦气死了!”

动静很大,惊醒了榻上昏睡的人。

云穗睁开迷蒙的眸子,虚弱道:“信送.....送到了吗?”

那十几封信是云穗刚生产完时陆陆续续写的,算来过去了快两个月,竟无一封回信。

小翠支支吾吾半晌,叹道:“这么久,定是送到了,况且你写了那么多,至少会有一封到侯爷手里的。”

“他有....有回信吗?”

吴嬷嬷和小翠相视一眼,垂眸不语,吴嬷嬷宽慰道:“侯爷或许是公务繁忙,来不及回.....”

云穗听罢摇头,勉强弯了弯嘴角:“知道了。”

语罢,她乖乖喝药,再没提过信的事情,直到傍晚时分,她强撑着身子坐起来,哑着嗓子喊吴嬷嬷。

“我在呢,姑娘怎么了?”

吴嬷嬷放下手里的话,奔到榻边,搀扶着云穗摇摇欲坠的身子。

云穗依偎在吴嬷嬷温软的怀抱里,可依旧浑身发冷,她咳了几声,问了她一直记挂的事情。

“珍,珍儿还好吗?”

吴嬷嬷听罢,心脏一紧。

云穗没有察觉到对方微小的异样,闭上眼兀自笑着说:“你们说珍儿生下来身子弱,不宜留在我身边照看,可过去了这么久,我好想他。”

“他生下来那么小一点儿,我都还没来得及抱抱他,连他长的是像我多些,还是卫容多些也不清楚,吴嬷嬷,我这个娘亲,是不是好不称职.....”

吴嬷嬷摇头,从不哭泣的她,眼泪竟也生生坠在云穗苍白的脸颊上,她慌乱抹去泪珠:“怎么会?天底下没有人会比你更疼惜珍儿,珍儿知道了,也定会记得你这个娘亲的。”

云穗回忆起孩子的啼哭声,笑了笑:“珍儿离开我好久了,你能说说他怎么样了吗,他有没有听乳娘的话?会不会乖乖喝奶。”

珍儿在她肚子里就很顽皮,每天都动的很厉害,长大些更是对她“拳打脚踢”的。

也不知道这么活泼好动的孩子,平宁这个养母有没有耐心哄他吃饭睡觉。

往后余生的这几十年里,珍儿没有亲娘护着,连亲生父亲也不喜欢他,在这偌大的侯府里,以后会有多艰难?

卫容以后一定还会有好多孩子,到时候就剩她的珍儿孤零零的一个,若被有亲娘护着的兄弟姊妹欺负了该怎么办呢。

卫容会看在他们青梅竹马,相守过数十年的情分上,帮帮她的孩子吗?

云穗想到这里,哪怕是要她强颜欢笑也笑不出来了,她紧紧攥着吴嬷嬷的衣裳,眼眶里又酸又涩的泪水,伴随着鼻腔似有若无的闷吟迅速滑落。

胸口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口腔顿时被熟悉的腥甜充满,她蹙眉,用力把那股血咽了下去,对不远处的沈玠说。

“沈将军,能不能.....帮我求求郡主,我日子怕是.....不多了,就....就想看珍儿...最后一眼。”

沈玠攥紧指尖,一时语塞,再没有勇气看榻上那个弥留之际的女子。

屋内沉默了很久很久,小翠再也受不了这压抑的气氛,她眼眶一闭,捂住湿乎乎的脸,迅速转过身跑出去,蹲在门口放声呜呜大哭。

云穗愣了会儿,然后说出了连自己都差点骗过的谎言。

“.....珍儿早就没有了对不对?”

吴嬷嬷怕她受刺激,加重病情,便还试图瞒过去:“不,没有呢,珍儿好好的,他很乖,长的很像侯爷,前几天都会笑了.....”

自张婆子说出真相,沈玠便立刻命人在附近搜查,可找了几个时辰,只在崖底下看到给云穗接生的王婆子的尸骨。

而王婆子脚印附近,却有不少狼爪,那树下残留着一块血糊糊的花毯子,包在里面的孩子似乎是被野狼叼走了。

云穗听罢,兀自摇头笑了笑说:“也好。”

“死了好。”

珍儿死了,以后就不会受苦了,那这个世上,也没有什么需要她挂念的人了。

云穗离开吴嬷嬷的怀抱,对众人说累了,想一个人睡会儿,而后窗牗紧闭,屋内安安静静的只剩她一个人。

她疲惫地合上眼,不知不觉睡了很久,直到次日子时,她重新清醒了过来,这时窗外寒风瑟瑟,树叶划拉作响,屋内鼾声大作。

云穗利落地掀开被子,踏上单薄的布鞋,未着外袍,就这样穿着一件素白的里衣,推开了门扉和篱笆,然后往深林里漫无目的地走去。

外面这么冷,珍儿冻坏了怎么办啊,都好几个月过去了,他一点东西没吃,现在肯定饿的很难受。

她要去找她的珍儿。

云穗这么想着,脚步越来越快,像是要变成一只自由的鸟儿飞向云端。

从前沉重的身子也变得轻飘飘的,恍惚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从她的天灵盖上慢慢抽离。

就这样走了很久,直到四肢冻的走不动路,几簇刺眼的火把拦在了她面前。

云穗跌坐在地上,揉了揉迷糊的眼睛。

坐在马背上的女子很面生,不是她意料之中的平宁,也不是凌烟和碧溪她们,而从她的穿着打扮上来看,也不像是义阳侯府的人。

“你,你们是谁....”

女子不答,她跨下马,对后边的人试了个眼色,便有一人端了只托盘来。

云穗愣会儿,猜测出那玉瓶里是什么。

女子道:“侯爷和老夫人说你不中用,好吃好喝养了你这么久,竟连个孩子都保不住,让我等来赐你毒酒上路了。”

云穗听罢,虚弱地呼出一口气。

看来卫容终究是不肯放过她。

女子听道身后紧跟着的马蹄声,方才还冷静自持的人,变得有些着急,她上前催促道:“别挣扎了,快喝下去,不然来不及了!”

云穗听不清女人说的话,一心只想去寻她刚出生便死去的孩子。

哪怕是赴黄泉。

她甜甜一笑,徐徐拿起地上的毒酒,顿了半晌后,仰头将毒酒一饮而尽。

漫天雪花在夜空簌簌飘落,北风吹起她宽松洁白的衣袍,卷起她垂在地上乌黑的青丝。

冰冷的酒水从她口中溢出,从她的脖子上滚落,再洒到地上。

毒药很快发作,云穗浑身绞痛,捂着胸口,大股大股的鲜血喷涌出,连视线也变得漆黑一片。

恍惚中,她昏倒在地的那刻,似乎幻听到了那声她期盼已久的呼唤。

听起来,是那样的急切,悲痛,又带着丝怪异的哭腔。

不过都不重要了,她好累,只想永永远远就这么一直长眠下去。

在男人猛然搂起她的那刻,她手里玉瓶坠落在地,一声细碎的响动,如冰封数年的湖面噗呲裂开。

那块儿冰冻的心湖,终于肯接纳微薄的光芒照射,可一切都太晚了,有人忘了冰块儿会融化,蒸发。

最后消失在这人世间,无论如何再也寻觅不到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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