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西落,金色夕阳下,起伏的沙浪于两侧巍峨的戈壁交织成一幅绚烂又辽阔的图画。
袅袅余烟直直升起,圆盘似的红日垂落在泯水河畔的尽头,城关下几行商队赶着骆驼马车,缓缓进入邕州城。
云穗休息的差不多了,她轻快跳下城垛,拍了拍衣裙上的灰尘,细细清点了她方才刚从商贩手里买回来的物品后,便利索地将竹筐背在了背上满载而归。
走过一串羊肠小路,视线才终于开阔起来,眼前人群熙攘,好生热闹。
街边林立着种类繁多商铺,离夕阳最近的地方有家小酒肆,酒肆名为“满香楼”楼层足足有三层高,对比附近的铺子饭馆,规模不算太小。
“小禾姑娘。”
云穗背着篓子经过酒楼后厨,见打杂的厨娘对她招手,她便迈开步子小跑到对方身边。
“李婆婆喊我可有事?”
“也不是要紧事,今儿不是春节么,你待会儿帮我个忙,将酒楼门口的楹联和红灯笼都除了去,我年纪大了,爬不动梯子。”
云穗看着李婆子花白的头发和佝偻成虾米的背脊,便爽快答应了下来。
不过,她心中不解,大过年的,为何连春联福字也不让贴了,她在邕州待了快三年,也没见有这样的习俗。
她猜测道:“......莫非是国丧?”
李婆子摇头叹道:“京中传来消息,就在前日,西平郡王沈义山暴毙,上头下令举国同丧,那丧仪也照了......天子的规模来办,所以咱酒楼的春联儿也得换成白的。”
“还有就是给你提个醒,这个月上街不许高声说话,不要穿艳色衣裳。”
李婆子瞧了眼云穗的口脂,便立刻把它抹去,小声说:“还有你这口脂,那些作威作福的官爷若见了,怕是要给你扣上个不敬的罪......”
无人不知,举国同丧乃是天家才独享的待遇。
云穗在京城时便晓得沈家手握兵权,可在众人眼中,郡王沈义山素有忠厚之名,其独子沈玠虽是名门之后,却从小小的兵卒做起,从未以权谋私。
她没想到短短几年未闻京中事,朝中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云穗叹了口气,想起了那位慈爱的郡王妃,丈夫离世,她如今定会很难过吧。
她压下心底的惊愕,低声问道:“他们这样......猖狂了么。”
李婆子啧道:“害,连我这个大字不识的老婆子都晓得,这大晋早就不是萧氏的了,而是卫、沈两家的。
先帝前年驾崩,宁王两耳不闻政事,就晓得打坐练仙丹,其余皇嗣年幼伤残,要么便是根本不敢和这两位争。
你晓得义阳侯么?先帝一驾崩,他便扶了三岁小儿登基,自己代为摄政,这满朝上下,如今谁不看他们两家的脸色?”
李婆子语罢,看了眼四周,她压低嗓子道:“说起来也是怪,这西平郡王身子向来硬朗,只前些日子去了趟侯府,回来没几天就忽然暴毙而亡了,你说这事儿.....”
云穗心下一凛。
妄议朝政,腹诽权臣,若隔墙有耳,被人告了状几百条命都不够杀的。
她立刻捂住李婆子的嘴巴,摇头。
李婆子会意,便也住嘴:“也是,我听你口音似乎是京中人,义阳侯处事的狠辣果绝,你怕也是早有耳闻。”
云穗摇头笑道:“我只是差点饿死在街边的寻常布衣罢了,贵人的事怎会清楚?若非邵娘子肯收留我在满香楼打杂,又每月还付我些工钱,否则我还不晓得又要被人牙子卖到何处去。”
那日,她被宁王救下后,便一直被他秘密养暗阁中。
离魂汤的药效完全失散,前尘往事她慢慢都记了起来。
对这个屡次宽容她的旧主云穗确是有感恩的,本以为在王府能脱离苦海重获新生,往后隐姓埋名做个普通的丫鬟。
可日子久了,她发现她还是把男人的心思想的太简单。
宁王救她的目的不纯,似乎打算利用她对卫容做些什么。
可他太高估她在卫容心里的地位。
他大概不知道,卫容对她恨之入骨。
恨到不仅要杀她泄愤,还把他们的孩子也一并杀死在襁褓中。
云穗如今倒也不在乎她是否真的会对卫容有什么威胁。
若可以助宁王让卫容吃瘪,她也算为她早夭的孩子报了仇。
可她实在不愿重操旧业再为人棋子,便从宁王府偷偷逃了出来。
刚逃出的那几年,京城和附近的州郡皆贴满了她的肖像。
从路人口中零零碎碎消息和“生前”卫容对她极其厌恶的态度,云穗把此事猜了个大概。
她虽七窍流血死在卫容怀里,可此人疑心太重,哪怕她的尸首都已腐烂,卫容依然不信她真的死了。
然后神经错乱了般,一直在花重金悬赏她。
前些年为了躲避卫容的搜捕和追杀,她从南逃到北,从闹市藏到深山,一路颠沛流离。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在这世道本就艰难,何况还是个黑户。
她做过客栈洗碗的粗使丫头,浣衣坊的洗衣娘,甚至扮过男人去做苦力活。
为了活命,她什么都做,只要能给口饭,能永远离开卫容那个催命鬼。
期间她不断改名换姓,变换容貌,这一逃就是三年。
后头幸得酒楼的邵娘子出手相救,她便一路跟随她,跑到了离京最遥远的漠北邕州。
此处虽风沙肆虐,消息闭塞,日常用品又短缺单一,但对她这样亡命天涯的人来说,不乏是个好去处。
好在时间能抚平一切痕迹,卫容定是有了新的宠妾和孩子,最近这几年竟没再像从前那般对她赶尽杀绝。
如临终前所愿,卫容似乎淡忘了她。
想起自己曾经对卫容的辱骂和顶嘴,云穗至今觉得背脊发凉。
当时真是昏了头,在那场虚假的恩宠里,卫容的柔情像一盅慢火细煨的迷魂汤,让她恍恍惚惚入了戏,竟在某个时间,真把自己当成了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像寻常夫妻那般斗嘴吵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