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已替您招待了卫侯,他如今就在府中。”
邕州刺史本还半醉半醒着,听罢门卒之言,眉头一皱,抛下怀里的温香软玉,立刻离开花月楼,起轿回了刺史府。
轿子落下,刺史却驻足府前片刻,他思忖过后,冲门卒摆手:“去,将此事秘密告知沈将军。”
刺史府的客房中,侍女将血水一盆盆端出,大夫把缝合的针线扔进水中,再叫人上药包扎后便退下了。
忙活半个晚上,卫容终于在黎明时分在疼痛中苏醒,他趴在软榻上,每动一下,背后的烧伤就宛如被刀锉一样疼。
刺史闻侍女通报,心里的石头落地,他在屏风外踱步片刻,最终还是壮起胆上前:“不知侯爷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还望您恕罪。”
卫容默默看了他一眼,随后又将视线转移到了别处,把屋里伺候的丫鬟婆子都瞧了个遍,然后眉头越来越紧。
见他反手摩挲着脖侧那几抹花了的口脂,以及.....通红的巴掌印,刺史试探道:“侯爷可是要寻什么人?”
半晌无言,卫容抱住肘下软枕,闭眼道:“什么时辰了。”
刺史立在两步开外,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卫容的神色。
心知这位爷素来不是肯吃亏的主,今夜这副模样,怕是动了真怒,又不好直接发作。
“卯时三刻,侯爷放心,那女子水遁而逃,怕是不死也....”
“传令下去,即刻封锁邕州。”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城关渡口出入处皆要盘查。”
卫容静静道:“若走漏了,邕州上下,从你开始,一个也脱不了干系。”
刺史一愣:“是,下官这就去办。”
男人语气虽淡漠,但却夹杂着深冬里的寒意。
刺史明白,虽表面只封锁邕州,可几个时辰过去,那女子怕是逃之夭夭了,一来二去这附近的领郡定是受牵连,跟随邕州一起锁城。
他蹭了蹭汗,天罗地网布下,纵使那女子有上头遁地的本事,怕也是在劫难逃了。
屋内的婢子陆陆续续退下,卫容在小榻上趴了会儿,随手捞起一旁的外袍,披于裸.露的肩膀上。
松青本想劝他静养,但他晓得卫容心里藏着事,睡是睡不着了。
侯府的下人们都道是云氏不过一个姿色平平的通房,攀上高枝怀了卫氏的种是天大的福分。
侯爷山珍海味供了她那么久,甚至不惜请来宫中的御医和稳婆来伺候她,可她实在是没用,连个孩子都生不下来。
结果一尸两命,叫人空欢喜一场就罢了,还给侯府添了晦气。
至于云氏的尸体,侯爷也是让人随便埋在荒郊野岭,连一口薄棺也没有的。
那阵子卫容面上不见半分悲色,反而愈发阴沉,听见有人嚼舌根子提起云氏,他完全不留情面,直接叫人将其拖出去打个半死。
久而久之,众人只当是卫容厌极了云氏,再不敢提那个死不足惜的女人了。
但只有松青知道,刚失去云穗的那会儿,卫容疯过一段时间。
白日操心朝中事,忙得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到了夜里又不睡觉,只兀自抱云穗的牌位念念叨叨。
“珍儿对不起....”
“爹爹还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也喜欢吃枣泥糕吗,是不是和你娘亲一样,是个喜欢吃甜食的宝宝?”
“你跟你娘亲说,爹爹知道错了,让她带你回来好不好,你们不要恨我了.....”
诸如此类痴傻的话,松青和吴嬷嬷常在午夜时分听见,他们只互相哀叹一声,却不敢上前打扰卫容。
他也曾亲眼看见过,平日里沉稳冷静的主子,竟会半夜披着云穗曾经穿过的衣裳,扎起小姑娘平日里的扎麻花辫儿,一边拿着拨浪鼓,一边对着空空如也的摇篮逗弄那并不存在孩子玩儿。
那冷冰冰的婴儿床如今还搁在书房角落里落灰,松青记得,那小床那还是在卫容刚得知云穗有孕的时候,托他去采购最好的木材后,他亲手为孩子打的。
可这没有回应的思念,慢慢变成了被抛弃的恨。
卫容恨云穗狠心,恨她连梦都不肯托一个,恨她就这样干干净净地走了,留下他一个人,连用招魂之类的巫术都无力回天。
熏笼中的香料燃烧殆尽,松青回过神,前去添香,他看了眼闭假寐的卫容。
时隔五年重逢,如今那个女人没死,是又再一次欺骗了他的。
他现在又会是什么心情呢?
“她打我了。”
松青听罢一愣,这话听起来淡淡的,不知道卫容对此事是什么态度。
或许是生气的,也可能是不可置信,毕竟还没有哪个女人谁敢赏义安侯巴掌吃。
松青机灵,立刻接道:“这证明云姑娘心里是有您的,并非厌恶.....”
“是吗。”
松青心虚地笑了笑,有意哄他:“有句话叫什么来着,爱之深恨之切嘛,云姑娘一定还....”
松青嘴巴在前面说着,脑子已经转不动了,正惆怅接下来该怎么胡编乱造,却没想到卫容却轻轻嗯了声,似乎认同了他的说法。
“你先下去吧。”
卫容勉强扯起嘴角,冷笑:“无论她对本侯是什么态度,憎恨也好,恐惧也罢,你们都务必要将云氏抓回本侯身边。”
....
夕阳的余晖渐渐铺上邕州城头,一匹快马腾空越过商贩的小摊,直往城头奔去。
一着官服的信史翻身下马,将刺史的消息传达城门校尉。
正于城关下的百姓见城门欲关,便交头接耳道:“这不是还没到时间吗,怎么忽然关城门了?”
“是啊,我还有急事儿呢,莫非又是发现了刺客?”
近年来边关不宁,刺客匪寇时有出没,百姓早已成了惊弓之鸟,但凡城门有异动,必是出了大事。
信史勒紧缰绳,将画轴从袖袋中拿出展开在众人眼前,朗声道。
“刺史大人有令,若能抓获画上女子者,赏黄金千两!”
语罢,信史一蹬马腹,越出邕州城,将封城命令传达附近其他州郡。
方才还静默的城门口,在几声议论后,忽然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哄闹,随即而来的是城门关闭声。
云穗松了一口气,庆幸自己找到了邵娘子所说的近道,又在她那儿学会了些简单的易容术,才能一路畅通,比卫容快了一步。
天色已晚,寒鸦呜呜乱叫,她蹭掉额上的冷汗,裹紧了头上御寒的风帽,快步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夜里起了大风,闷雷响过,狂风暴雨即将来临。
云穗蒙住口鼻,试图阻挡被狂风裹挟起来的沙尘。
她如今被数座城池百姓通缉的身份,是万万不敢住店的,思来想去,云穗只好前往山脚下的一处破庙暂时歇脚挡雨。
角落里燃起微弱的火光,云穗疲惫地躺在草垛上休息,即使眼皮在打架,可她却不敢入睡。
因为只要一闭眼,她的脑海里便浮现出那张笑意盈盈,却暗藏杀机的面孔。
外面雷电乍起,风雨拍窗,树枝乱颤,云穗迷迷糊糊地窝在草垛上,小腹却不合时宜的开始隐隐作痛。
这种熟悉的腰酸腿胀,加上小腹一阵阵的坠痛,很快把云穗带回了从前。
她想起那个分娩之夜。
她一个人躺在硬邦邦的床榻上,血水浸透了裙摆,没有稳婆,没有热水,只有一盏朦朦胧胧的灯,她疼得咬破了下唇,却听见平宁向沈玠传达卫容的话。
云氏母子死不足惜。
如果不是卫容,她的孩子或许不会活活闷死在肚子里。
她也不会落下这磨人的月子病,每每一来月事,小腹痛到像被人狠命拧似的,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这次若被卫容抓回去,他怕是会将她直接锁进暗无天日的地窖,被他折磨到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吧。
苦涩的泪珠从眼角滚落,云穗咬唇,转过身背对那团篝火,将脸上的水渍用力抹去。
清晨,鸟鸣啾啾,雨水渐停到处都湿漉漉的,像是给褪色的大漠之景重新上了色。
云穗慢慢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她也没想到昨晚竟哭着哭着就睡了过去。
但还好是平安熬过去了一晚,卫容的人暂时没有追来,她起码能喘一口气再逃。
云穗简单收拾好自己凌乱的头发,扶着墙面,颤颤巍巍走向门边。
外面的光线透过门缝照进来,她谨慎地瞥了眼外面,见无异样,便松了一口气抽开门闩,推门而出。
晨光涌进来,刺得她眯了眯眼,然后等再睁眼,云穗盯睛一看,瞳孔骤然紧缩,心脏咚咚乱跳。
男人此刻正居高临下地睨着她,神色淡漠,毫无意外之色,仿佛是狸猫在看一只被它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小鼠。
云穗的脑子里嗡的一声,脸色煞白,腿先于意识软了下去,她双臂本能地抱住了头,整个人蜷成了一团,肩膀止不住地抖。
“不.....不要,不要过来,侯爷放过我吧.....”
话音未落,云穗的下巴便被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掰起,那拇指上冰凉的玉戒硌得她生疼。
云穗微微挣扎逃避着,而男人的强硬却不得不逼迫云穗直视他。
她跪在阴影里半晌,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冷的笑。
“挺有能耐。”
语罢,他不知寓意为何的,忽然抬起另一只手。
云穗双眸颤动,不由得惊呼一声,宛如惊弓之鸟般紧紧闭眼。
而脸颊上隐隐竟出现了幻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