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上山赶路,不慎摔了一跤,手肘磕碰受伤,一直隐忍未提。”映荷微微抬起手臂,果然有一块带血的皮肤。皓白的肌肤上透着淡淡的磕碰红痕,触目惊心。
映荷眼底缀着浅浅水雾,“方才试着换衣,手臂僵硬刺痛,实在无法自己脱衣换衫……可否麻烦道长,帮我一二?”
她语气诚恳,姿态乖巧,全然一副走投无路、不得已求助的模样,没有半分刻意魅惑的张扬,却字字句句,精准戳中蝉衣的佛门悲悯之心。
虚空旁观的流玉心头骤然一沉。
她看得清清楚楚,这又是一场精心算计。更重要是,那位名为“蝉衣”的道长,长得和裴沾雪哦不阳焰,一模一样。
到这里,流玉有些不解了,这狐妖究竟是谁?
是巧合吗?所以才长得和她一样?
还是说命运费尽心思让她看见映荷,是为了提点她什么?
莫非是暗示她,自己也是这样一个不择手段的不要脸的女人吗?
那阳焰呢?为何和道长一样?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手肘本无大碍,伤势全是伪装,无法脱衣更是借口。她太懂这种道长的性子,心怀悲悯,绝不会见女子受难置之不理,可这般近身相助,已是彻底触碰佛门禁忌。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制造近身肢体接触,蓄意打破他的守礼底线,撬开他固若金汤的清规防线。
庭院晚风轻拂,落叶片片,木鱼声骤然停滞。
蝉衣望着她蹙眉忍痛的柔弱模样,眸色微微凝滞。
不近女色,是佛门铁律。
可女子伤痛无助,他身为修行之人,渡人济世,岂能冷眼旁观?
两难之间,映荷话音轻轻顿住,像是忽然惊醒一般,猛地往后退了小半步,原本微微前倾的身子瞬间挺直,连忙摆手摇头,眉眼间满是惶恐与自责,一副生怕连累他修行的乖巧模样。
“不行,我不能麻烦道长。”
她垂落眼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算计精光,声音软得像揉碎的晚风,带着极致的体贴与懂事,“我方才一时情急,险些糊涂。道长是清修得道的高人,百年持戒,心如止水,最忌红尘牵绊。”
“我只是一介过路外人,今夜借宿已是叨扰佛门清净,若是再让道长近身助我换衣,便是我不懂分寸,刻意引道长破戒。”
她微微蹙着眉,抬手轻轻护住自己受伤的手肘,隐忍的疼意藏得极深,却字字句句都在为他考量,“修行最是不易,道长守了一辈子清规,断了一辈子七情六欲,怎能因我一个萍水相逢的过客,毁了百年道基,乱了澄澈禅心?”
“万万不可的。”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抬眸看向他时,眼底干净又纯粹,“我忍一忍就好,皮肉小伤而已,熬一夜无妨。道长继续诵经修行吧,我不扰你,绝不让我成为你的修行劫难。道长能收留小女子一晚已是感激不尽。”
映荷是这样说的。
可是,她没有走。
一天,
两天,
三天。
她死皮赖脸的住了下来。
世人皆求他渡,求他怜,求他慈悲庇佑,所有人都只想从他身上索取佛法,却无人心疼他百年孤寂。
唯独她,明明自己身受伤痛,第一时间顾及的却是他的修行。
她不逼他破戒,她怕他破戒。
这份小心翼翼的成全,远比任何刻意撩拨都要诛心。
庭院夜风簌簌吹过,卷起满地落叶,原本清脆规律的木鱼声骤然戛然而止。
蝉衣端坐蒲团之上,修长的指尖停在佛珠之间,久久未动。
他修佛数百年,渡尽世间苦厄,看遍世人贪嗔痴妄。有人为财死,有人为情亡,有人为求一线机缘不惜不择手段,从未有一人,如她这般,弱小却通透,柔弱却良善,将他的戒律大道看得比自己的伤痛更重。
心底沉寂百年的湖面,轰然炸开细碎涟漪,层层叠叠,蔓延至四肢百骸。
“施主无需如此多虑。”
蝉衣的嗓音第一次带上了细微的沙哑,清冷的禅音微微碎裂,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动容,“贫僧自持道心,外相虚妄,不足以乱我修行。你伤势在身,不必硬扛。”
可映荷依旧固执摇头,轻轻往后退了两步,乖乖靠在冰冷的廊柱上,蜷缩着受伤的手肘,温顺浅笑,眼底却清醒得过分,“我信道长道心稳固,可我不敢赌。”
“佛心最是纯粹,半点尘埃沾不得。我是妖身,本就带着红尘浊气,近身相伴已是不妥,怎敢再让道长为我破戒?”
“我在廊下坐一夜就好,雨停天亮,一切如常。道长别管我,继续修行吧。”
告白完自己是妖物,她当真不再言语,安安静静靠墙坐下,身姿单薄隐忍,不吵不闹。
她彻底安分下来,却彻底乱了蝉衣的道。
*
次日天光破晓,山间云雾散去。
蝉衣一夜未眠,眼底藏着极淡的倦意,却第一时间起身,抬眸便望向廊下。
映荷已然醒了。
她早早撑着不适的身子起身,默默清扫了昨夜落满庭院的落叶,整理好了散乱的蒲团与经书,连庭院角落的残枝积水都悄悄收拾干净。
她依旧温顺乖巧,眉眼浅浅带笑,仿佛昨夜忍痛独坐一夜的人从不是她。只是抬臂动作依旧迟缓僵硬,偶尔抬手整理鬓发,都会微微蹙眉,透出未愈的伤痛。
蝉衣看在眼里,心头沉沉涩涩,密密麻麻的不忍与心疼悄然滋生,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施主伤势未愈,不必劳作。”蝉衣缓步上前。
映荷抬眸望他,浅浅一笑,“闲着也是无事,叨扰道长居所,能为道长尽些微薄之力,也是我的礼数。”
自此,映荷开启了漫长且精准的攻心蚕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