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纪之认得这个人,他就是先前堵在沈府门口时,吼得最大声的那个。
这还不算结束,因为他身旁站了个年轻的杂役,那人一把薅住他的头发,用力下压,顷刻间将他的头摁进了一旁的水桶,被麻绳束缚的胳膊几乎变形,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那人虽然方才一副晕厥的模样,但这一下,直接让他清醒了过来,他剧烈挣扎起来,水桶中冒出“咕噜咕噜”的气泡。
大约过了几息的时间,年轻杂役猛地一抬手,又将他从水中拽了出来,冰冷的水呛进气管,还不等他咳嗽出来,杂役又一次将他摁了进去。
如此反复了五六次,那人的挣扎都微弱了许多,阿三哥突然出声道:“行了。”
年轻杂役扭头看向他。
阿三哥道:“差不多行了,先留着他们。”
年轻的杂役冷笑:“进了地牢的人还没有能活着出去的。”
阿三哥道:“看看三日内宁王会不会用到他们,倘若没有,三日后再处理掉。”
年轻杂役松开薅着那人头发的手,缓缓直起身子,眯着眼看过去,他开了个玩笑:“阿三哥,您这样再三阻拦,我还以为您想把他们救出去呢。”
阿三哥的语气依旧没什么波动,他平静道:“弄得太夸张了不好清理。”
“这样啊……”年轻杂役点点头,做出一副理解的神情。
然后果真离开了那人身边。
他来到阿三哥旁边,压低了声音问:“哥,刚才来府上的那群人是干什么的……”
后面的话他直接凑到了阿三哥耳边,沈纪之听不太清,视线也有些阻碍,很难从口型上分辨他究竟说了什么。
但是他口中的“那群人”,估计指得是他们几个沈府的弟子。
沈纪之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就看见阿三哥却皱了皱眉,而后开口打断他:”以后这种事少打听。”
年轻杂役没能问出结果,脸色不太好看:“打听打听也不行……”
阿三哥道:”我特地来一趟是提醒你,不要把此地弄得太难看,殿下那里还有事,我得赶快过去了。”
说着,他便站起身,穿过地牢走向了另一条通道。
那个位置不利于隐蔽,沈纪之一时半会跟不过去,只好躲在原地。
那年轻的杂役等了片刻,估摸着阿三哥走远后,才忍不住往地上啐了一口,愤愤嘟囔:“这么木讷,也不知道怎么在殿下身边混来这么高的地位。”
沈纪之站在拐角处,看着那年轻杂役在地牢里来来回回走了好几圈,口中忿忿不平。
他若有所思片刻,忽然微微一动,修长素白的手隐在衣袖之下,掐了个手诀。
下一刻,一道金光从他手中倏地打出。
那金光径直打向年轻杂役的方向,几乎是瞬间,他甚至没有来得及察觉,便悄无声息地倒了下去。
夜渊按住他问:“你想救他们出去?”
沈纪之顿了顿:“……先看看吧。”
夜渊道:“现在又不清楚他们的具体情况,你怎知他们不是罪有应得?”
沈纪之突然就笑了:“那宁王在自己的府里私建地牢,还不经官府就将没有灵力的普通人押进来,他怎么没罪有应得呢?”
夜渊本来只是懒得多管闲事,随便找的借口,没料到对方突然给他上价值,只好闭口不言了。
说完,沈纪之顿了顿,又接道:“算了,你就当我单纯看沈瑜不顺眼吧。”
先穿过地牢,来到那被淹了数次水的人身前。
沈纪之问他:“还醒着么?”
那人脸色白得发青,粗粝的头发弯曲着糊在脸上,已经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听见声音,他费劲地将眼皮掀起一条缝,但是没出声。
看来是醒着。
但是交流起来估计有些费劲。
沈纪之干脆转向地牢里的其他人,“你们从哪儿来?”
那几人分别缩在牢里,十分警惕地盯着沈纪之,却没有一人出声。
“……九卿山下。”
一片寂静中,沙哑微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纪之诧异地转过身。
那人艰难出声后,脸色明显更白了,沈纪之并拢两指搭在了对方的手腕上。
他对医术几乎一窍不通,治愈是不可能的,但给对方输送些灵气,使其稍微恢复一下体力还是可以的。
那人缓缓出了口气,声音依旧很虚弱,但脸色总归好一些了,比方才青得几乎没有活人气的时候好些了。
他缓缓吐出口浊气:“你是沈府的人吧?”
沈纪之轻轻点头,先前为了避人耳目,沈瑜没有让他们穿沈府统一的服装,而是更日常些的衣服。
但即便如此,稍微对沈府有了解的,也还是能认出来。
那人道:“虽然我不清楚你的来意,但事到如今……也没必要再藏着掖着了。”
九卿山是位于京都北方的一座山脉,但是一时之间,沈纪之发现自己居然对它没有什么印象。
他愣了一下,“你们为什么要来沈府?”
此言一出,地牢里的气氛瞬间变了,其他人如惊弓之鸟,脸上纷纷显出近乎激烈的惊恐神色。
方才那人却艰难地大笑起来,他的喉咙才经过剧烈咳嗽,发出的声音相当干瘪,而且急促得像即将崩裂,听得沈纪之头皮发麻:“你们不知道……原来你们居然不知道……”
良久,他止住了笑,一双浑浊的眼珠看着沈纪之,里面的悲伤几乎将人淹没。
他问,“你们不是捉妖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