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澜清心中叹了口气,却见谢观之问:“梅制勘找某可是卷宗哪里有疑问?”
梅澜清道:“非也。谢御史可明白,此去陈州与寻常监察不同。”
谢观之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下这位在朝中颇有美名的官员,梅澜清殿试前就以诗词闻名,又得枢密使赏识,自有无数人上前攀附。
他向来为此所不齿,因此有梅澜清的地方他一般都回避,直到殿试才第一次见到这位传说中的人物。
梅澜清气质长相皆不凡,只可惜学识见解似乎并没有传闻中那样出色,因此,得了第十四名也在情理之中。
可偏偏,有许多人猜测他是故意为之,认为他是觉得做地方官清闲,实在无意功名,才特意藏拙。
谢观之对此极其不屑。
倘若梅澜清自己承认技不如人,他还能高看他一眼。偏偏拿出这副冠冕堂皇的姿态来。
若是他真的无心功名,为何要来参加科考?
可见这些都是他故意造势,为的就是让自己美名远播。
但梅澜清在地方的政绩却是实打实的。
在听说他为信州灾民冒险开了常平仓的粮,还设法筹集到了赈灾粮后,谢观之对他的印象有了些转变。
他想,几年过去,梅澜清或许是大改了。再加上他的能力虽不出色,但经地方历练后显然更上一层,如今来京中做官倒是没有半点问题。
显然朝中有不少官员想法与他一致,江南东路转运使特地上奏,举荐梅澜清上京做官。
官家许可了,调令也下达了。可梅澜清拒辞不受,说什么信州还需休养生息,等百姓安居乐业后,他再上京不迟。
朝中一众官员又对他不事功名的高尚品德大加称赞,连官家都被他唬住,说什么为官当作梅爱卿。
唯谢观之一人,连续三天上书,狠狠参了梅澜清一本。
他说此人实为沽名钓誉之徒,才能尚可,品德却缺失。若朝中官员都如他一般目无尊上,连官家调令都敢不从,那朝廷岂不是要乱了套?
有不少官员因此攻讦他,可官家并未怪罪,反而赏了他,只是也并未有责问梅澜清的意思,显然并不认可他的想法。
因此,这次辅助梅澜清调查此案,谢观之自然是不甘愿的。只不过他分得清事情轻重缓急,自然要以陈州灾民为重。他们早一日找到赈灾粮,陈州百姓便能早一日摆脱饥寒。
对于梅澜清的这话,谢观之却是不认可的。
他瞥了眼梅澜清,道:“我不明白梅制勘的意思。赈灾粮经手官员都已被看押,我此去也不过是审问调查,与寻常监察也没什么不同的。”
梅澜清蹙眉,语气格外严肃:“若此事真这么简单便好了。”
此时恰好墨旋回来,对他耳语了几句,梅澜清点头,看向谢观之:“我向舅舅借了十几个亲信,明日直接到你府上,到时与你一起去陈州。”
眼看谢观之面色不虞,他又解释道:“并非对你不放心,监视于你,只是保障你的安全。”
他的舅舅赵骁远以前是江南西路兵马钤辖,手下亲信个个皆是精兵,能以一当十。
谢观之嘲弄一笑:“那我还得多谢梅制勘动用私下人脉保护我了。”
他这话意在讥讽梅澜清公私不分。
梅澜清大概知晓他的秉性,并未生气,只是道:“我在查看卷宗时,发现一件怪事。明明是灾年,官府的账册却异常干净。而且陈州知州与通判呈上的账本竟分毫不差。”
听到这话,谢观之嘲讽的笑落下来,看向梅澜清的眼中再没了轻蔑。
通判虽是一州的二把手,位居知州之下,但却承担着监察知州之责。
陈州天灾此次同信州一样,来得十分突然。
一般来说,灾年的账册纷乱些才正常,因为总有些意外与突发情况,比如信州水灾,官府的粮食就被泡的发了霉,但霉了多少却只能大致估算。毕竟灾民正等着吃粮,一点点细数显然不现实。
这时,通判与知州在记载此事时,报出的数目基本不可能一致。
而陈州呈上来的两本账册,却一模一样,这显然不正常。
若知州与通判都出了问题,那很可能,这并非是简单的某个州级官员贪墨案,背后的人,至少是路一级的官员。
经梅澜清这么一说,谢观之显然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若背后之人当真如此位高权重,那他一旦在陈州查出了什么,就有可能因某场意外走不出京西路。
他朝梅澜清行了个礼:“方才谢某出言不逊,望梅兄见谅。此次麻烦梅兄。”
梅澜清扶起他:“都是为陈州灾民,无需如此。只是这一路千万小心,不要冒险行事,最好明查与暗访同时进行,若查出了什么先不要声张,命人给我来信,我们商议后再行定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