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澜清只说还有些琐事要处理，转身去了书房，沈玉蕴一人坐在菱格窗前，望着陌生的庭院里，在漆黑夜色中如鬼魅一样伸展枝桠的梧桐树发呆。

纵使是盛夏，但晚风依旧携带着些许凉意。

怜雪见沈玉蕴只穿着单薄的寝衣坐在风口，小心地劝道：“娘子还是先歇息吧，夜里风冷，一直坐在这儿怕是要着凉。”

过了好一会儿，沈玉蕴再次看向西厢，那里已然一片昏黑，不见一星半点的光影。

他应当是不过来了，怕是此刻已经歇在了那里。

于是她对着怜雪点了点头。

沈玉蕴早已习惯身边有一个人，此时旁边的床榻冰凉凉的，她竟睡不着了。

辗转反侧半晌，忽然听见外面一声门响，刻意放轻却沉稳的脚步声朝着床榻而来。

沈玉蕴闭上眼睛装睡。

那人停在她面前半晌，却没有一点动静，半晌，沈玉蕴终于装不下去，睁开眼，正好看到那只快要碰到她脸颊的修长如玉的手。

氛围静默了一瞬。

梅澜清伸出去的手蜷缩着收回来，轻声问：“怎么还没睡？”

沈玉蕴的一双眼睛在黑暗里显得愈发明亮，她从被子里伸出一只胳膊，握住了他的手：“有些冷。睡不着。”

她的手像寒冬玉石一样冰凉，甫一触到，梅澜清都惊了一瞬。

他用双手包住她的手揉搓，顺势掀开被子躺了进去，蹙眉道：“怎么这么凉。”

在信州他找了最有名的郎中给她调养过身子，吃了一阵子的药，她的身子显然已经好了许多。

后来上京路上路途艰辛，自然没有条件熬药，那补身子的药就这样断了。

“我明日差人去请郎中给你瞧瞧，再开几副药养养身子。”

她的手脚冰凉，大抵是服用避子药的缘故，沈玉蕴担心被郎中诊出什么，推拒道：“是方才我在窗边坐的久了才这样的，平日里倒还好。不用请郎中，我不想吃药。太苦了。”

梅澜清叹了口气：“既然不想吃药，平日里就要多注意保养身子，平白的坐在风口做什么。”

沈玉蕴不吱声，感受着他身体的温暖源源不断传递过来，舒适地阖上了眼。

恍惚间梅澜清轻声低语了句什么，她意识混沌，并未听清。

第二天梳妆时，怜雪突然跪在了她面前。

“从前是奴婢蠢笨，分不清谁才是奴婢的主子。从今以后奴婢记着了，奴婢的主子只有沈娘子一个。”

沈玉蕴明白，大抵是梅澜清交代了什么。

这日她出门时，身后那道一直跟随着的灼热目光也不见了。

如今沈玉蕴的米铺已然装修好，里面有她前几日雇的一个伙计，专管进货卸货事宜。她打算再雇个掌柜，女子最好。女子细心不说，与她沟通时也能方便些。

只是还要进货定价，沈玉蕴带着怜雪去了京中各家米铺看看，打算探查探查市面上的价格。

一番打听后，她心中也有了底。正要打道回府时，却见闹市街角处还有一家不起眼的米铺，铺子不小，标牌和店面却看起来很是陈旧，像是许久未曾更换过。

沈玉蕴走近，瞧见那已然暗沉掉漆的标牌上写着“广源米铺”四个字，她略微迟疑，迈步走了进去。

店内光线有些许昏暗，柜台后站着一个穿绸衣的男子在拨弄算盘，像是店里的掌柜，听见有人进来，他并不像别的掌柜那样热情召客，只抬了下耷拉的眼皮，从上到下打量了沈玉蕴一眼后，没说话，继续低下头拨弄他的算盘。

沈玉蕴低头看了眼身上的衣物，并未觉得有哪里不妥。

她将目光移向柜台前，那里有几个大笸箩，里面是颗颗圆润白净的大米。正要伸手抓起来瞧时，那掌柜终于出了声:“这米一千五百文一石，不买勿碰。”

沈玉蕴看向掌柜:“一千五百文？可哪怕是闹市新米，也不过六百文。”

掌柜未抬眼，态度漫不经心:“就一千五，不二价。要是不买，就请回吧。”

怜雪生了气，当即就要上去理论，被沈玉蕴拽着胳膊出了铺子。

“那掌柜也太不知礼了，进门不待客便罢了，客人问起态度还如此之差。真不知道这店是怎么开下去的。”

沈玉蕴回头看去，陈旧的米铺屹立于一条街的喧闹中，竟有种诡异的和谐感。她直觉这个米铺不简单，虽店面不大，还是在街角，但终究是在闹市，租金想来并不便宜。

可这掌柜的态度，再加上普通且昂贵的大米。这米，真的有人买吗？

闹市吃食也多，她在街市里买了些果子糕点，又想到梅澜清应当下值了，想必还未用膳，又买了野鸭肉和栗子粽，骨头羹，以及滴酥水晶脍。

正要叫怜雪回府时，却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带着试探与轻颤:“阿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