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娘子的脸色倏然惨白。
她立刻便反应了过来,三步并作两步地冲过去,眼眶泛红跪在堂下:“官人明鉴!自我夫君杨二郎走货路上病死的消息传到府上后,那黑心的杨大郎伙同杨三郎将我与我儿赶出杨府。我和我儿被他们欺辱至此,空手出户,如今他们竟还想赶尽杀绝不成?”
梅澜清问:“可曾报官?”
郑娘子泣道:“回官人,自然报过官的。只是那县尉听闻此事,先是不分青红皂白将我毒打一顿,后又听信杨大郎一面之辞,说我与人通奸,不被沉塘已是网开一面。民妇在毒打中被迫签下供词,民妇冤枉哪!”
听到此事的李勾当冷汗直流,他只是收钱办事,哪知道其中还有这等麻烦事。
更何况这位梅侍读清正之名远扬,又是天子近臣,今日之事,怕是不太好糊弄过去。
他连忙请罪道:“此事下官也是受人蒙骗,并不知晓其中有如此渊源。”
梅澜清面色如常道:“此事既已了结,就散了吧。李勾当今日所为,还有杨家旧案,我都会如实上奏。”
李勾当神情僵住,拱着手应了声是,余光却瞧见梅澜清绯色官袍在眼前顿住。
他抬眼,向来行色匆匆的梅侍读不知何故停在堂前,眼神莫名地看向......
粮铺那位年轻貌美的东家受了伤的那只手。
李勾当满心惊诧,匆忙垂眼,不敢再看。
一众人走后,郑娘子泣不成声,拉着沈玉蕴的手歉疚道:“是我对不住娘子,没想到会给娘子惹来此等祸事。今日之后,我便搬走......”
沈玉蕴抚上她的手:“这并非你的过错。是杨大郎阴险歹毒,是为官者收受贿赂、徇私枉法。你我都无错,不必为此事付出代价。”
沈玉蕴这话一出,却莫名想起很久以前,有人也曾这样安慰过她。
受害者不该为自己的无能而感到愧疚,这是梅澜清教她的。
回到府上后,怜雪请来女医,对沈玉蕴手背的伤口上了药包扎,直到沈玉蕴撩开袖口,怜雪这才瞧见她小臂上有一大片深紫色的擦伤,接近手肘的小块已然露出皮下的血肉。
怜雪倒吸一口凉气。
她只以为沈玉蕴只是手背受伤,却不成想小臂处也有伤口,想来是为保护孩童一时情急之下擦伤的。
那女医细心的冲洗沈玉蕴小臂上的伤时,屋外却传来婢女称呼郎君的声音。
沈玉蕴方才还疼得发抖的小臂瞬间僵直。
梅澜清一进东厢屋门便闻见了一股浓重的药味,却没想到,进去后瞧见的是沈玉蕴受伤的小臂。
女医正要给他行礼,梅澜清抬了下手示意不必,只盯着沈玉蕴小臂上的一大块青紫蹙眉。
“怎么伤成这样?”
沈玉蕴默不作声,怜雪见状,回道:"应当是娘子保护那孩童时不小心擦伤的。"
提起今日之事,梅澜清眉头皱得更紧了,但似乎是顾及旁人在场,没出声,只瞧着女医动作细致地处理沈玉蕴的伤。
待到女医和怜雪都退下,梅澜清这才叮嘱道:“以后不可如此鲁莽了。”
“你一向聪慧理智,今日怎么如此不管不顾?若我和墨扬没能及时赶来,或者被公务拖累晚了半刻,那你......”
他一想到今日刚赶到粮铺时看见的一幕,心绪仍然无法平静。
约四尺高的木架尾部扬起漫天灰尘,朝着沈玉蕴单薄的脊背砸下来。还好墨扬反应够快,一脚飞踢过去,木架撞上墙面,尖锐的木屑与灰尘在周边四溅。
纵是他及时赶到,沈玉蕴还是不可避免的受了伤。
沈玉蕴垂眸看他,眼睛澄澈而明亮。
“我并未想那么多。看到那么小的孩童遇到危险,本能反应罢了。”
她的回答如夏日甘霖般,轻易浇熄了梅澜清的心火。
今日发生的一连串的事情似乎让她有些疲惫,沈玉蕴的神色都透露着倦意,却反而让她褪下了那层一贯的伪装。
正出神之际,又听沈玉蕴说:“粮铺一事还要多谢郎君相帮,否则,我一介小民,是有嘴也说不清的。”
梅澜清却是垂下眸子,问她:“我能否瞧一瞧你的伤?”
沈玉蕴一愣,见他已经解开绑好的结,小声道:“女医说并不严重,只好生养着,一周后就能结痂。”
梅澜清小心解开纱布,原本莹白如玉的手背处有一道鲜红的伤口贯穿,伤口显然被处理得很好,在上好的金疮药粉覆盖下,隐约可见粉色的嫩肉。
握住沈玉蕴指尖的手紧了紧,梅澜清问:“我今日并未帮你,可怨我?”
他并非是不愿帮,而是不能帮。
李勾当到底是三司的官员,并非平常小吏,说处置便处置了。如今他虽蒙圣恩在三司办事,但手中到底无实权。
更何况,玉娘并无错处,对于此事,所以公事公办是最好的办法。若他徇了私,那日后玉娘的粮铺怕是不好开了。
沈玉蕴摇头:“郎君能来,对我而言就是最大的帮助。”
“我并未帮你什么,秉公执法只是我的职责。粮铺能顺利度过此劫,是因你的聪慧。”
“那我要感谢郎君的不帮之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