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信低声道:“只剩下射阳一县不肯降,伏中郎将和蒋攸都在那儿,少将军是先回的。”
项协进门把头盔扔到案上,摘下手套,背对代姬,道:“你想说什么,我现在给你机会说。”
伏合慢悠悠坐下,很快有奴仆搬来一个小垫,代姬额手向上首称谢,她身后的胖青年弯下腰,勤恳地把垫子拍软之后,站起来像个巨型童子似的侍立在玄女身后。
“吾知晓几位将军必然以为我等是假意投诚,事实上,本来与公孙肇约定的计划就是如此。”代姬的声音隔着一张傩面,却十分轻灵。
项协擦完头盔转过身,随意地坐下,开口:“哦?继续说。”
代姬道:“公孙肇想取扬州已久,他要太初道从荆州调兵威胁扬州西线,自己与邓氏从北进发。在徐州的太初道人马共五千,八成被徐州牧带走,随徐州兵退往下邳,其余人等留在广陵,和广陵郡的几个豪强一起等待接应,这就是他的后手。”
郭延年在后面听得暗自心惊,这些事情之前这位仙师可从来没说过!
这边江东的四人也微微皱眉。
这是要当双面间谍的打算啊。
伏合思忖,其实公孙肇这么想也有是道理的,他把太初道的人带走,把代姬和小部分人割舍下,如果她真能在两军开战战场上消息不通的时候偷偷传来军报,那这笔买卖的确一本万利。
可是公孙肇真就这么信任代姬?
上头项协明显有些不以为然:“理由呢?公孙肇这个想法不错啊,你何必来找我?”
代姬仰起头,道:“我曾在巫山做谶、观星,每次都得到结论说‘东方有王气’,我本以为这是说东方的徐州,可是公孙肇御下不严,早已失序,想来这个东方,是我找错了。”
项协俯视着那张傩面,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季梁淡淡道:“扬州牧项骅忠君护主,五年前天子在雒阳有难,南方出动大军的只有项公一人。两京一十三州,居东的不止徐扬,尊使说的王气,或许幽州,或许青州,反正不在扬州。”
代姬摇摇头:“有王气的不是一个方位,而是一座城。它就在扬州。”
伏合挑眉:“你说秣陵?”
“正是。”
秣陵在以前并不叫秣陵,而是楚国的金陵,直到前朝一个多事的方士说看到这里有王气,始皇使淮水流贯金陵,泄散王气,才改名秣陵。
后世这儿也确实当了六朝帝都,不过就算抛开所谓的王气不谈,秣陵战略位置紧要,在此布置可靠兵力控扼长江,也是历代默认的惯例。
代姬已然起身一拜,她直视项协:“秣陵的王气淤塞了二百年,却仍在喷涌,我只是按照天道的意思,来找天下共主。”
项协反应极快,一剑抽出,横于堂上,他大喝:“谁教你这么说的?”季梁和张信也是一惊,跟着站起。
郭延年被这突然的变化吓得发抖,整个球恨不得缩起来,可这几年吃进肚子里的饭是实实在在的,怎么也不可能降低存在感。
他不敢动作太大,偷偷抬头观察,恰好看见刚刚说话的那个俊秀的年轻文士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朝这边看过来。郭延年猛地低头,却听见那人道:“玄女能有今日的地位,也不靠什么天道。不如我们说点别的。”
伏合见项协默许了她打圆场,于是接着道:“公孙肇到底是看中你所谓的天下共主,还是你手下的太初军,想必玄女心中比我们这些江东人更清楚。既然你说投诚,还是谈点实际的条件。”
代姬对伏合微微一欠身,又转向项协,声音和煦:“吾已经派人传信,让吾的弟子在荆州停下,他们不会再靠近庐江郡。而带着信众去下邳的将领陈息,有吾下的密令,若有必要,可以刺杀公孙肇。”
项协缓缓收回剑,眯眼道:“你说的这些现在都无法考证。仙师只有这点诚意吗?”
代姬似乎低头思索了一会儿,道:“荆州的消息到广陵虽慢,但少将军迟早会知道。您不信我,在下也可以在这段时间为将军再做一些别的。换一批更珍贵的质子可好?”她换了个俗世的自称。
项协听到质子,扫了一眼代姬身后那个小胖子,那张白胖的肉脸满面惊恐。
项协忽然哈哈一笑,他看向代姬,眉眼凌厉:“那我就等着仙师给我送的惊喜了。——张信!”
张信懂了他的意思,上前一步道:“二位随我来。”
代姬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季梁转向项协:“广陵的那些太初道余孽打算怎么办?”
项协:“这些人估计不是在广陵城里,就是在几家大姓家附近。该杀的杀,该审的审,你看着办就行,这点人也掀不起多大风浪,不用太费心。倒是那几个士族,该敲打敲打了,送来的儿子都什么歪瓜裂枣。”
项协想起那个胖子,嫌弃地咧咧嘴。
季梁应声离开之后,伏合开口:“若是代姬不是诈降,等到徐州的事情定下来,江东又向来不喜方士,以后江东该拿太初道如何?”
项协想了想:“说不准。我爹好歹也算学儒家的,大概不喜欢太初道那种人。你哥也讨厌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对了,说到你哥……合妹,你真想好了?射阳撑不了多久,他大概过几天就能回了。”
项协说起伏邈,顿觉刺挠,而伏合则垂下眼睛,道:“嗯,我就在这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