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长宣读了案由、合议庭组成人员、诉讼参与人名单。
然后,公诉人站起来,开始宣读起诉书。
“被告人宋知意,女,三十二岁,临安市人。经依法审查查明:被告人宋知意于十一月二十五日凌晨,通过互联网公开了秦以寒的病历和日记,其中包含大量秦以寒的个人隐私信息,以及与事实不符的不实内容。上述信息被多家媒体转载,阅读量超过五百万次,转发超过十万次,对被害人沈映晚的名誉造成了严重损害。被告人的行为已触犯《刑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一,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应当以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追究其刑事责任。”
公诉人读完之后,审判长看向宋知意。
“被告人宋知意,你对起诉书指控的犯罪事实有没有异议?”
宋知意站在被告席上,看着审判长。
“有异议。”
旁听席上又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
“安静。”
法庭里又安静了。
“你有什么异议?”审判长问。
宋知意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我公开的是我表姐的病历和日记。我是她的近亲属,我有权公开,我不认为这是‘侵犯公民个人信息’。”
审判长看着她。
“被告人宋知意,根据《民法典》第一千零四十五条,配偶、父母、子女、兄弟姐妹、祖父母、外祖父母、孙子女、外孙子女为近亲属。你是秦以寒的表妹,不在这个范围内,你的异议没有法律依据。”
宋知意沉默了一秒。
“那我换一个说法。我公开这些材料,是为了揭露沈映晚的违法行为。她隐瞒秦以寒的病情,利用秦以寒的病控制她,在她死后迅速找到替身——这些行为,难道不应该被公开吗?”
公诉人站起来。
“审判长,公诉人反对。被告人的陈述与本案无关。本案审理的是被告人是否构成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而不是沈映晚是否构成其他违法行为。沈映晚是否违法,应当由其他案件来审理。”
审判长点了点头。
“公诉人的反对有效。被告人宋知意,请你围绕本案的事实和证据进行陈述。”
宋知意看着审判长,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铐着手铐的双手。
“我没有其他陈述了。”
审判长看向辩护席。
宋知意的辩护律师是法院指定的法律援助律师,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女律师,姓李。
李律师站起来,表情有点紧张,但声音很稳。
“审判长,我的当事人患有严重的胰腺癌,目前已经是晚期。她的身体状况不适合继续羁押。我请求法庭对她取保候审。”
公诉人站起来。
“审判长,公诉人反对。被告人的身体状况确实不好,但她的行为已经造成了严重的后果,取保候审不能保证她不再继续实施违法行为。而且,她在被刑事拘留之前,曾经说过‘我不后悔’。这说明她没有悔罪的态度。取保候审不符合法律规定。”
审判长沉默了几秒。
“辩护人的请求,合议庭会在评议时考虑。现在,进行法庭辩论。”
法庭辩论进行了四十分钟。
公诉人、辩护人、审判长、审判员,每个人都说了很多话。
宋知意站在被告席上,一句话都没有再说。
她只是听着,听公诉人说她“行为恶劣”,听辩护人说她“身患重病”,听审判长问她“最后还有什么要说的”。
她摇了摇头,表示没有了。
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
“现在休庭。合议庭进行评议。”
法庭里的人陆续站起来,有的走出去喝水,有的在低声讨论,有的在打电话。
宋知意被法警带到了候审室。
候审室很小,只有一张长椅和一扇窗户。宋知意在长椅上坐下来,看着窗外。
窗外是临安市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
她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把手放在膝盖上。
她的手机在发抖——不是紧张,是疼痛。
胰腺癌的疼痛在过去的几个小时里一直在加剧,止痛药已经压不住了。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她不想让人觉得她在用疾病博取同情。她不想让人觉得她可怜。
她不可怜。
她只是做了一个选择,并且愿意为这个选择承担后果,无论是对是错。
候审室的门开了,法警走进来。
“宋知意,合议庭评议结束了,请跟我回法庭。”
宋知意站起来,跟着法警走出候审室。
她的腿有点软,但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走。
走进法庭的时候,旁听席上的人都看着她。
她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有的带着同情,有的带着厌恶,有的带着好奇,有的带着冷漠。
她没有看任何人。
她只是走到被告席上,站好,把手放在身前。
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
“现在继续开庭。合议庭经评议,认定被告人宋知意犯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根据《刑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一、第六十七条第三款、第七十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被告人宋知意犯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判处有期徒刑二年,缓刑三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五万元。缓刑考验期内,被告人宋知意不得再实施任何形式的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的行为。如违反,缓刑将被撤销,执行原判刑罚。”
宋知意站在那里,听着审判长念完判决。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如释重负,没有失望,没有愤怒,没有悲伤。
只是一种安静的、近乎空白的平静。
审判长看着她。
“被告人宋知意,你对判决有意见吗?是否上诉?”
宋知意摇了摇头。
“不上诉。”
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
“退庭。”
法警走过来,解开了宋知意的手铐。
宋知意揉了揉被铐得发红的手腕,转身走向旁听席。
她的目光在旁听席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林唯身上。
林唯坐在第二排,戴着墨镜,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宋知意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法庭里很安静,每个人都听到了。
“林唯,你脸上的伤,是林清寒打的吧?”
法庭里的空气凝固了。
林唯没有动。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墨镜遮住了她的眼睛,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宋知意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一阵风,吹过就散了。
“你比我可怜。”
她转身,跟着法警走出了法庭。
旁听席上,温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温拓按住了肩膀。
温明坐在那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握成了拳头,指节泛白。
林唯站起来,戴上墨镜,走出了法庭。
她的步伐很稳,背挺得很直,和来时一模一样。
但温明注意到,她走过走廊的时候,手在发抖。
温明站起来,跟着她走了出去。
走廊里,林唯靠在墙上,低着头,肩膀微微抖着。
温明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一个在抖,一个在沉默。
走廊里的灯光很亮,白得刺眼,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过了很久,林唯的声音从低垂的头下面传出来,闷闷的:“温明。”
“嗯。”
“宋知意说,我比她可怜。”
温明沉默了一秒。
“你不是可怜,你是被困住了。”
林唯抬起头,看着温明。
她的墨镜摘了,眼眶红红的,但没有眼泪。
左眼眶周围那片淡淡的黄色淤青在灯光下格外明显,像一朵开错了地方的、正在慢慢枯萎的花。
“温明,能帮我吗?”
温明看着她,看了很久。
“抱歉,我要对温家负责。”
林唯的嘴唇动了一下。
“但我可以陪你等。”温明说。
“等到林家自己倒的那一天。”
林唯看着他,眼眶里的红色更深了。
她低下头,把墨镜重新戴上。
“好。”
她转身走了。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的、无法逆转的倒计时。
温明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还是握成拳头的形状,指节泛白。
他慢慢松开手指,一根一根地,像是在放开什么东西。
然后他转身,走向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