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映晚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睁开眼,看着产房的门。
门是关着的,绿色的,上面有一个圆形的玻璃窗,能看到里面白色的灯光和模糊的人影。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但温明看懂了,她说的是“我在”。
温明走过去,在沈映晚身边站定。
“她会没事的。”
沈映晚没有说话。
“温晚的身体很好,孩子的位置也正,王医生是临安市最好的妇产科主任。”
温明的声音不大,很稳,像在做一个客观的陈述。
“她不会有事。”
沈映晚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
声音是哑的。她知道的。
她什么都知道。但她还是怕。
怕温晚疼,怕温晚哭,怕温晚在里面叫她的名字的时候她不在。
她知道这些怕没有用,但她控制不住。
就像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手不抖,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跳不快,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一直盯着那扇绿色的门。
林唯从走廊尽头走过来,在沈映晚面前站定。
她看着沈映晚,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塞给沈映晚一杯冰美式。
“喝点水。”
沈映晚低头看着那杯美式,杯子是冷的,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这不是水。”
“差不多的。”
沈映晚看着她,林唯也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像两根细细的丝线,缠绕在一起,又松开。
沈映晚打开杯盖,喝了一口。
凉的,苦的,没有加糖。
沈映晚把杯子还给林唯。
“谢谢。”
林唯接过杯子,靠在墙上,继续看着那扇绿色的门。
产房里传来温晚的声音,这次不是说话,是叫。
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叫,而是一种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叫。
沈映晚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的手又抖了。
温辰的眼泪又流了下来,这一次他没有出声,只是无声地哭,鼻子一抽一抽的,像一个被抢了糖的小孩。
温拓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
沈雅琴站在原地,握着保温袋的手指节已经从泛白变成了发青。
她的表情依然平静,但温明注意到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
不是哭,是一种“我的女儿在里面生孩子,我什么忙都帮不上”的、无能为力的、憋屈的抖。
过了许久,产房的门开了。
一个护士探出头来。
“温晚的家属?”
所有人同时往前迈了一步。
护士被这齐刷刷的一步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那个——母女平安,女孩,六斤二两,五十厘米。很健康,妈妈也很好。”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温辰的声音响起来,响彻整个走廊。
“我当舅舅了!!!!!!我当舅舅了!!!!!!我靠我靠我靠!!!!!!我当舅舅了!!!!!!!”
温拓没有拍他的后脑勺。
这一次,他没有。
因为他也在笑。不是嘴角弯零点五毫米的那种笑,而是一个真真切切的、露出牙齿的、眼睛弯成月牙形的、像一个普通的、高兴的、刚刚当了舅舅的男人一样的笑。
温明看着温拓的笑容,嘴角也弯了。
他拿出手机,给方远舟和在国外的父母发了一条消息。
“生了。女孩,六斤二两,母女平安。”
方远舟秒回:“恭喜。”
温明看着那两个字,笑了。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看着那扇绿色的门。
沈映晚站在原地,没有说话,没有动。
她的手不抖了。
她站在那里,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很久的树,终于等到了风停。
沈雅琴走到她身边,把保温袋塞进她手里。
“进去看看她。”
沈映晚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保温袋。
浅灰色的,保温袋的拉链上系着一条红色的丝带,打了一个蝴蝶结。
她拉开拉链,里面是红糖水和巧克力,还是热的。
产房的门开了。
这一次,没有人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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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晚躺在产床上,脸色有点白,嘴唇有点干,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
她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色,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她的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用粉色襁褓裹着的婴儿。
婴儿的脸很小很小,小到只有温晚的拳头那么大。
皮肤皱皱的,红红的,像一只刚出生的、还没长毛的小兔子。
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嘴巴微微张着,像是在做一个甜甜的梦。
沈映晚站在产床边,看着温晚怀里的那个小东西,没有说话。
温晚抬起头,看着她。
沈映晚的眼睛红了。
不是哭,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最柔软的地方之后的、生理性的、控制不住的红。
从眼白到眼角,像被晚霞染红了的天空。
“沈映晚,你看看她。”温晚的声音是哑的。
“她好丑。”
沈映晚低下头,看着那个皱巴巴的、红通通的、像小兔子一样的婴儿。
她伸出手,手指在婴儿的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
婴儿的脸很小,小到沈映晚的一根手指就能覆盖大半张脸。
婴儿被碰了一下,皱了皱眉,嘴巴歪了歪,发出了一声细细的、像小猫叫一样的声音。
沈映晚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那种无声的、一滴一滴的、优雅的哭,而是一种控制不住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婴儿的襁褓上的、像决堤一样的哭。
温晚从来没有见过沈映晚这样哭。
沈映晚哭的时候是无声的,是克制的,是把脸埋在温晚肩窝里、不让她看到的那种哭。
但此刻,她站在产床边,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落在粉色襁褓上,洇出一个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沈映晚,你别哭。”温晚的声音也有点哑了。
“你一哭我也想哭。”
沈映晚吸了吸鼻子。
“我没哭。”
温晚看着她,笑了。
“你就是哭了。”
沈映晚没有回答。
她伸出手,把温晚脸上那缕被汗水打湿的头发拨到耳后。
手指在温晚的太阳穴上停了一下,感受着那里传来的脉搏。
一下一下,很有力,很稳定,和宝宝的心跳一样快。
“辛苦了。”沈映晚的声音很低。
温晚的眼泪也掉了下来。
她今天没有哭过,从破水到现在,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不是因为她不疼,是因为她不想让沈映晚担心。
但现在沈映晚哭了,她也忍不住了。
“是很辛苦。”温晚的声音带着鼻音。
“你知不知道生孩子有多疼?你知不知道我刚才在里面叫了多少次你的名字?你知不知道我以为自己要死掉了?”
沈映晚的手指在温晚的脸上停了一下。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又没有生过。”
沈映晚看着她。
“我知道,因为我在外面听到了。”
温晚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吸了吸鼻子,把怀里的婴儿往沈映晚那边递了递。
“你抱抱她。”
沈映晚伸出手,接过婴儿。
她的动作很生硬,很笨拙,像是在抱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
一只手托着头,另一只手托着屁股,手臂僵硬地弯曲着,整个人像一尊被点了穴的雕塑。
婴儿在她怀里动了动,歪了歪嘴,发出了一声细细的、像小猫叫一样的声音。
沈映晚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这个小小的、皱巴巴的、红通通的、像小兔子一样的生命。
“沈念晚。”沈映晚的声音很轻。
“你好,我是你妈妈。”
温晚看着沈映晚抱着宝宝的样子,眼泪又涌了上来。
她想,她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不是在晚宴上帮沈映晚想办法脱困,不是在车祸后哭着说“我不要你一个人扛”,不是在沈雅琴面前说“我喜欢她”。
她做过最正确的决定,是在那个下午,推开沈映晚办公室的门,说“我要跟你签个合同”。
那时候她不知道沈映晚会变成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她不知道沈映晚会为她写下半副身家的字据。
她不知道沈映晚会穿上她买的痛卫衣去上班。
她不知道沈映晚会每天对她说“晚晚你今天很好看”。
她不知道沈映晚会在她怀孕的时候每天给她倒温水、系鞋带、吹头发。
她不知道沈映晚会在她生孩子的时候站在产房外面,手心冒汗,指节泛白,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
她不知道,但她现在知道了。
温晚伸出手,握住了沈映晚抱着宝宝的那只手。
“沈映晚。”
“嗯。”
“我爱你。”
沈映晚看着她。
不是平时那种冷静的、克制的、像刀锋一样的目光,而是一种柔和的、温暖的、像刚晒过的被子一样的、带着眼泪的咸味和红糖水的甜味的光。
“我也爱你。”沈映晚说。
温晚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右眼尾的泪痣在产房的白炽灯下闪闪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