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实在是……”王氏欲言又止。
“本宫对她不好吗?”周惠妃倚在软枕,阖着眼,语气疲倦极了:“为何这孩子全然体会不到本宫的苦心?尤其这两年,愈发没规矩了。”
王氏重重叹了口气,说的直白:“我的儿,幸而你还有个六皇子。听娘一句劝,好生看顾他,多与他说些道理,切莫让他也同你和母家疏远了。”
“我晓得。可惜越儿懂事有余,资质上始终欠缺了些,不讨陛下欢喜,如何能叫我安心。”惠妃揉了揉额角。
今日有元歌这一闹,王氏也难以将求情之事继续说下去。她心中烦闷,又给元歌上了几句眼药,没多久也匆匆出宫回府去了。
……
咸福宫外,元歌打了个嚏喷,抱臂朝自己宫里走去。
“殿下,奴婢回咸福宫把斗篷拿来吧。您若是受凉,娘娘也会担忧的。”宫女有些着急。
“你不必去,她才不在意我冷了热了。”元歌嘴上如是说着,脚下的步子却放慢了。
待穿过两道宫门,身侧有太监快步走过。元歌立刻抬眼看去,是个面生的太监,手中也什么也没有。
太监跪下行礼,元歌抬了抬手,收回目光。她从宫墙的阴影处走至中间,阳光将她的影子打在身后,小小的一团。
“本公主身强体健,一场雪而已。”元歌背着手轻哼。
贴身宫女装作没看到她通红的双耳,只问元歌:“殿下,那这鱼怎么办?”
“要是带回去给狗吃,被鱼刺卡住就难办了。”元歌想了想,又吩咐道:“你给姜越送去。”
“是。”
檐上积雪化开,顺着瓦当的宝相花纹路流下,一滴又一滴,啪嗒摔在地面。
*
几日后,元歌正在含章殿用早膳,宫人来报之前被救下的小太监养好了伤,前来谢恩。
“叫他在外面候着。”元歌慢悠悠抿了一口莲子粥,目光落在窗棂打开的一条缝隙,像是在等待什么。
别人对此或许不解,含章殿的大宫女绿扇则是清楚得很。
这宫里的妃嫔有的养花鸟,有的养狸猫,偏偏他们公主养了一只高大威武的狼青犬。这可是公主的宝贝疙瘩,去避暑行宫时也要带在身边,平日里就放在院子里养着,公主说它能看家护院、分辨忠奸。
若是有生人到访,这只狼青犬便会呲牙咧嘴,发出低吼,甚是唬人,公主喜欢看这种场面。
从前六皇子被这只狗吓得跳到围栏上,抱着立柱不肯下来。公主见一向循规蹈矩的姜越这般反应,先是捧腹笑了半晌,随后才大发慈悲将狗牵走了,为此被惠妃娘娘好一顿训斥。
谁知今日元歌等了好一会儿,早膳都吃完了,外面却依旧安静得很。元歌扔下白玉瓷勺起身,勺子与碗壁相撞,发出一声脆响。
含章殿是陛下赐给长庆公主独住的殿宇,前院开阔,抄手游廊尽头,青色的背影单膝跪在地上,顶着一个黑色小帽,脖颈修长。
明明是最低等太监的打扮,瞧着却有几分清凌凌的气质,正伸手抚摸躺在地上的狗。
至于那只威武凶猛的狼青犬,此时已经翻出了肚皮朝这小太监示好!
“香香,给我回来!”元歌大怒。
狼青犬听到熟悉的呼唤,从地上跳起来,颠颠跑到元歌身前,全然不知道自己已被小主人视为叛徒。
不远处的人影闻声回头。褪去鲜艳戏妆,摘下明晃的头面,他只穿着最简陋的圆领衫,五官清晰,眼里含着远山烟雨。背后是汀兰蝴蝶影壁,他也像一株岸边的兰草似的。
元歌忽有种熟悉的感觉,不由一直盯着他瞧,直到对方走到了自己身前。
“奴才叩见公主,殿下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兰草在游廊下屈身,三跪九叩之后抬起头,只见公主额前戴着一团白色卧兔儿,攒金璎珞圈,娇俏尊贵。
“原来你不仅逢迎宫里的人,连狗也能讨好。”元歌收起怔愣,刻意冷声道。
“公主说的是。”他并不回避她审视的目光,语气乖觉。
名为香香的狼青犬左看看右嗅嗅,大尾巴摇来摇去,显得十分兴奋。
许多年后,薛让成了权倾朝野、人人畏惧的九千岁,总会想起弘成十四年的冬日。冷晴的天,阳光斜照,公主就站在玉阶上,低头望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