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公主走回正殿,林德海的干儿子林福悄悄跑来,恨铁不成钢地说:“瞧瞧你说的是什么狗屁话?公主原本要赏你,好嘛,你自己要找死,谁也救不得你!”
“谢福公公教训。”小禄子应着,脊背挺直,侧影清癯。
不愧是唱戏的,惯会拿腔作势,连跪着都跟旁的奴才不一样,像个公子哥儿。林福腹诽。
到了午膳的时辰,各式各样的菜肴送入偏殿花厅。单看其中一小碗素面的配菜就有十几种,鱼肚丝、烧鹿筋、熏鸡丝、鲜笋丁等皆用小白盏盛着,全看公主喜欢什么口味的浇头。
日头开始往西滑,林福觑着公主脸色,小心翼翼提起跪在外头的人。元歌吃饱喝足,懒散地倚在偏殿的贵妃榻,开口让小禄子进来。
偏殿内暖意融融,花架上君子兰开得正好,与外面的寒天全然两个世界。炭火徐徐燃着,没有一丝烟雾,是产自甘州的瑞炭,陕西布政使司今年特意送进宫里来的。
元歌从前用惯了洛阳炭,今年本不想换。但这瑞炭做的确实新奇,形状是规整的长条,颜色发青,一条可以燃烧好几日。
小禄子一瘸一拐走进来,脸上看不出半分怨怼。他正要再次跪下,元歌抬了抬手。
起先她的确有些生气,这奴才的命是她给的,却敢当众戳她短处,实在该死。
元歌身边打小就不缺逢迎之辈,什么样的好话没听过,流水的礼品也不稀得。幼年时,所有的游戏她都是赢家,元歌当真以为自己天赋异禀。
后来元歌发现这些人都在骗她,连骰子都被做了手脚。看到她洋洋得意,这些人是否以为她愚钝狂妄,可以轻易糊弄?
世事往往矛盾,上位者总希望下面的人顺从,又厌恶受人欺骗。真话说多了会死,假话说的多了也一样。
元歌抬眼看小太监,上一刻就要将他扔去宫正司,此刻又决定饶他一命。
“小禄子,你的戏妆画得很好,想要什么赏赐?”元歌坐起身子。
她的确喜欢这个新奇装扮,是以现在也未卸掉,时不时就要照照铜镜,拈起团扇做个样儿。
小禄子说道:“回殿下,奴才小时被父母卖给戏班子时就没有名字。后来入宫,钟鼓司秦公公就给了一个小禄子当名字。奴才原也觉着顺嘴,直到见了公主殿内的宫人皆有名有姓,也想沾沾光,求公主赐个名。”
这太监说着求人的话,却也不显得阴柔,清秀而恭顺,说起自己的经历也像在讲故事。
“今年几岁了?”元歌踩着一双登云履起身,没答应起名字的事,目光在小太监的身量上逡巡了一圈:“倒是比本宫高两寸。”
“回殿下,今年十八。”小禄子躬身回答。
元歌嗯了一声,随手从博古架拿下来一本道德经,放在用膳的八仙桌上,示意小太监:“把书翻开。”
小禄子也没犹豫,跛着腿走过来,翻开了一页。
“好了,第一个字就是你的名字。”元歌省事得很,这就给人起完了名字。
“奴才不识字。”小禄子偏头看她,“殿下,这个字念什么?”
元歌妆容浓重,小太监的脸庞干净,眼睛黑白分明,手背碰了碰书页边角,又收回来。
“不识字如何唱戏?”元歌好奇地问,瞥了一眼条案,“小太监,这是争抢的争。”
“跟着戏班子多唱几遍,记住戏词怎样读就行了。”小禄子盯着那个字,像是在熟悉它的形状长相,神情认真。
元歌将书拿起,翻到前面一页:“水善利万物而不争,说的是谦逊包容,你倒是会挑,正巧挑到一个争字。好罢,这句话还是不错的,让本公主想一想,嗯……还记得你的姓氏么?”
“回殿下,应当是薛。”小禄子回忆着那位仁兄的姓,好像是叫薛六。
元歌思索片刻,用指尖蘸了茶水,在桌案上写下一个字:
让。
“薛让,薛仁贵的薛,礼让的让。记住了吗?”公主掩嘴打了个哈欠,转身朝寝殿走去,开口唤人:“绿扇,本宫困了。”
绿扇忙叫人将温水端来,预备着服侍公主净面。
“奴才谢殿下赐名。”小禄子朝元歌的背影跪下,双手伏在地面,只看得到裙边飘摇。
他唱过薛仁贵衣锦还乡,将军骑着高头大马,今日才知和这姓氏是一个字。既然如此,姓薛也不错。
花厅只余他一人,小禄子扶着桌角起身,瞧着快要褪去的水痕,用手指描了几遍。
他自己的姓氏已然忘了,姓王或是白,也有可能是宋。反正肯定比小禄子好听,他不喜欢小禄子这个叫法。
至于薛六,刚进宫时和他同住一屋。是个可怜的,被生父卖进宫里当太监,净完身当晚就没撑过去,死了。
这批新太监才入宫一日,没人认识薛六这小喽啰一般的人,就连负责给太监净身的刀匠每日也要见许多太监,大概只记得给他塞过钱的脸。
那一夜,他便换了薛六的衣衫,又将自己的粗布衣裳套在薛六的尸身上,只当那个所谓的自己因急症猝死。
现在,他叫薛让了。
另一头的寝殿。
掐丝花卉面盆盛满温热的水,元歌才将手浸入,便听得外头狼犬的吠声。
又是哪个贵客到访?
眼见公主神情变得烦躁,绿扇前去查看。
“绿扇姑姑,是六皇子来了。”林福在殿门外对绿扇道,绿扇又把这话传给元歌。
也不知那狼青犬怎么想的,许是随了主子的兴致,每回见姜越都要吓他一吓,并不会真的上去咬。
寻常姜越白日都在文华殿学习课业,这个点不会来找她。元歌压下困意,走出寝殿,呵斥住了香香。
威武的香香朝元歌摇摇尾巴,趾高气昂放过了大红圆领袍的小少年。
姜越如遇救星:“皇姐!”
他急匆匆绕过狼犬,连平时的四方步也顾不得了。
待看清元歌脸上奇特的妆容,姜越又是一惊:“皇姐缘何弄成这幅模样?”
“小越儿,少管闲事。”元歌捏了捏他脸颊上的肉,“今日休沐吗?”
姜越想起正事,顿时变成热锅上的蚂蚁,说道:“母妃今日为舅舅求情,父皇生了气,说要将母妃禁足!皇姐,这可怎么办啊?”
“父皇生起气来,我害怕,就没敢进去。”他一双圆眼睛满是茫然,将希望都寄托在元歌身上,“皇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