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年末,宫里事务多,妹妹便没有及早来看姐姐,还望姐姐原谅则个。”宜妃神情诚恳。
她年近三十,比新入宫的小嫔妃们年长,却很有一股精气神,头上顶着金丝八宝攒珠髻,眼角噙着一丝媚。一身淡紫底子的百蝶穿花小袄,露出的手指戴着碧玺戒指,下头是青灰马面裙,娉婷坐着,自有一番风韵。
惠妃和宜妃有一搭没一搭客套闲聊着,元歌时不时说上几句。只有徐昭仪在一旁,除了行礼问好,几乎没说过别的,只是顺着她们的话点头。
元歌知道徐昭仪在宫里算是个事少的,便给她递了杯茶水和点心。
直到惠妃脸上显出倦意,宜妃这才将话引入正题,她低声说:“不知姐姐是否听闻,昨晚卫选侍和一个太监私通被人撞见,那太监溜得极快,只剩卫选侍被抓了现行。”
“哦?还有此事?”惠妃问道。
徐昭仪面色平静,似乎也已知道。
“是啊,这种事实在上不得台面!陛下若是知晓也要动气。妹妹便寻思,先把那僭越的狗奴才也抓了,之后在一并交给陛下处置。”宜妃眼中满是担忧,“可是那太监还没找到,便只能先将卫选侍关在宫正司。她也是个嘴硬的,本宫不得已才叫人上了拶刑,还是撬不开她的嘴。实在没法子了,才找到姐姐这儿。”
“如今你执掌后宫大小琐事,自行决定便可。”惠妃眼皮也没抬。
“妹妹知道姐姐向来是个秉公执法的,从前同姐姐协理六宫学到不少。如今……”宜妃欲言又止,倒显得为难起来。
惠妃终于抬眼:“有何事不妨直说。”
徐昭仪将头低着,她是被宜妃拉来做个见证人的,心里实际很不想搅和进来。
“姐姐听了可别生气。”宜妃带着歉意地笑笑,话语里却没有丝毫歉意:“昨夜看见的宫人说,那太监似乎像是姐姐宫里的刘青。”
刘青是咸福宫里的近侍太监,模样不错,平日里干活也勤勤恳恳。
惠妃眉毛跳了跳:“宜妃娘娘此话可有凭证?”
“也是宫人在宫正司的供词,妹妹想着不如来问一问姐姐,若是有什么误会就不好了。”宜妃回道。
惠妃召来郑嬷嬷,问起昨夜刘青是否当值。
“回娘娘,昨夜刘青是该当差的,可他昨日并不在殿中,也不知去哪儿了。”郑嬷嬷想了想,说道。
“此人的确可疑,姐姐莫怪妹妹无礼,合该让人去刘青房里搜查一遍,若是真的无辜,自然什么也搜不出来。”宜妃转着手上的戒指,眼尾上扬。
元歌脸色一变。
惠妃放下手中的茶盏,皱眉道:“这儿是咸福宫,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乱翻一通的。”
看见她们如此反应,宜妃神态更加放松。
“是啊,寻常太监不行,本宫这回带了几个可信的侍卫。娘娘要是不放心,害怕有人趁机动手脚,大可以叫郑嬷嬷跟着。”宜妃步步紧逼,“还是说,姐姐不信宫正司,要将此事呈到陛下面前定夺?”
话都说到这般地步,惠妃只得答应下来。
郑嬷嬷跟随侍卫前去太监住处,殿里又安静下来。
“姐姐就算暂时失了势,宫里却还有顾渚山紫笋这样的好茶,实在叫人羡慕。”宜妃不紧不慢为惠妃沏了一壶茶,倒出一杯敬惠妃。
杯中茶芽微紫,茶香甘冽。
“入宫这么多年,本宫是极为佩服惠妃姐姐的。奈何事不由人,姐姐宫里的人犯了大错,还望姐姐不要包庇。莫要再出了周大人那种事,连累了姐姐。”宜妃笑着说。
她前些日子就知晓卫选侍与人私通一事,却没有声张,和卫选侍偷情的是谁本来就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个人是哪个宫里的,此事捅出来后能带来什么好处?
宜妃思来想去,还是将这个罪名送给咸福宫最合适。便命人用计拿来卫选侍亲手绣的东西,悄悄放进刘青的卧房里面。
惠妃如今势弱,再扣上宫人私通嫔妃的罪名,就能彻底将惠妃打压下去,再也无法出头。
哪怕她有两个孩子,但只要皇帝踏入咸福宫,便会想起与卫选侍私通的太监,试问惠妃又怎能复宠?
宜妃端着茶水,姿态放的很低,眼神却很傲。
“宜妃娘娘出身尚仪局,如今能认识顾渚山紫笋已是难得,不必羡慕旁人。”惠妃道。
宜妃最忌别人拿出身说她,惠妃却偏偏要放到明面来说。徐昭仪将头垂的更低了。
元歌却感到意外,她很少见到母妃这样锋利的时候。印象里的母妃总是耳根子软,听信娘家的话。
宜妃盯着惠妃半晌:“姐姐还是这样……嘴上不饶人啊。”
转而她又倒了杯茶,跳过徐昭仪,亲自端给下首的元歌。
“三公主也莫要再跟本宫闹别扭了,当年你在坤宁宫最喜欢和本宫玩踢毽子了。如今你同本宫生疏许多,本宫心里也不好受。”宜妃又换上一副和善面孔,回忆道。
元歌在孝安皇后的坤宁宫住着的时候,宜妃正是皇后拨给她的贴身宫女。
然而元歌并未有宜妃预料中的失态发火,只是笑着接过了茶水,答应得很干脆:“好啊。”
这下宜妃也不知该如何接话了。
“公主还是懂事的。”她随口说道,心里却生出怪异的感觉。
姜元歌通常见了她就剑拔弩张不肯让步,何时这样听话过?指不定憋着什么坏心思。
宜妃不由多看了元歌几眼,想起对方小时候无法无天的样子,戴着个金兔子项圈满宫里乱跑,她找都找不见。
就在此时,郑嬷嬷和侍卫回来了。
侍卫的头磕在地上:“启禀娘娘、公主,刘青的直房里……什么也没有发现。”
说罢,便再也没敢抬起头。
郑嬷嬷走上前,对惠妃道:“娘娘,老奴盯着他们翻遍了整个屋子,连花瓶都摔碎了查探里头有无藏匿东西,的确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饶是宜妃再镇定,闻言也惊诧地抬起脸,再次询问侍卫:“你当真仔细搜查了一遍,没有遗漏?”
侍卫的回答还是一样。
“啊,我想起来了。”元歌忽然开口,凑到惠妃旁边说:“刘青的木工活做的好,昨日被儿臣叫去含章殿做柜子了。”
“你这孩子,方才也不跟本宫说一声。”惠妃敲了她的额头一下,又转头看向宜妃,平和地说:“原是这样,倒让宜妃娘娘误会了。”
“今日实在叨扰惠妃姐姐,妹妹心里愧疚得很。”宜妃反应也很快,眼圈就这么红了,“想来是那宫人眼睛不好使,这才错认了,竟惹出这样大的误会,实在该死。本宫一定要亲去宫正司一趟,看看他们是怎么审的案子!”
“妹妹也是查案心切,没了姐姐与我一同掌管六宫事宜,看顾着我办事,难免有疏漏。所幸还未冤枉无辜,妹妹给姐姐赔罪了。”宜妃从罗汉床走下来,对着惠妃福了福身子,行了一礼。
元歌看在眼里,知道宜妃此人能屈能伸能装可怜,这是打算大事化小。
然而殿外又响起一道通报声:
“皇上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