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嬷嬷明白过来,自动忽略了公主后面话里的荒谬,佩服地说:“公主果然最能体察圣意。”
惠妃先是恍然,紧接着不赞同道:“好歹也是陛下的颜面,你这样算计你父皇,叫人知道了怎么办?”
她像是担心,元歌深得陛下宠爱,如此行为是否会埋下祸患。
更像是对元歌感到陌生,这个女儿似乎变了。怎么连皇家的脸面都不在意,反而去怜惜一个不守贞操的小选侍?
“儿臣不会让人知道。”元歌从榻上坐起,话语淡漠起来。
惠妃见状,知道自己将话说重了。可此时此刻,她也说不出低头的话。
她是做母亲的,豁出命来生育儿女,他们尽一尽孝道也是应当的。
可她这女儿从小就不喜欢读孝经和女训,总是含糊应付,对于玩乐倒很有兴趣,还曾将伴读打哭,没个公主的样子,惹得女先生频频找她告状。
惠妃时常怀疑这是不是因为她没有教好元歌。可她的确耗费了许多心思,也没有将元歌引回正途,造就一个好名声。
都是因为陛下的娇惯。
越儿没有陛下的纵容,如今是多么孝顺懂礼,可陛下却总是看不见。
郑嬷嬷看了眼二人,心里干着急。若是娘娘能说句软话,公主实际上是很好哄的,可娘娘还要端着做母亲的面子。若是公主说句软话,给娘娘一个台阶下也好办,可公主也不肯服软。
空气凝固半晌,郑嬷嬷默默叹了口气,插话道:“娘娘,咱们宫里的内应也抓到了,是打扫后院的一个太监。他收了毓秀宫的银钱,之前探听过几回消息没被发现,这次直接和毓秀宫勾结,拿了帕子,一同捏造凭证陷害娘娘。”
若是成了,惠妃的责罚只会比今日宜妃更重。
惠妃思量片刻:“将那太监杖责三十,叫宫正司的人着实打。”
着实打,这便是要打死的意思。
背主的奴才不能留,郑嬷嬷深以为然,领命退下。
元歌百无聊赖地晃了晃脚,数着鞋尖所绣的花瓣有几只。
“你舅舅被发配岭南,也不知走到哪儿了,受了多少罪。”惠妃对元歌提起另一个话头,想要将她多留一会儿,“你便与我一同礼佛,为他积福,过会儿正好留在咸福宫用晚膳。”
她已经吩咐了小厨房提前预备元歌爱吃的菜。
惠妃说罢,走到偏殿的佛龛前,跪在蒲团拣起了佛米。
元歌紧跟其后,却没有随她一同跪下。
“母妃,儿臣今晚还有要事,恐怕不能陪伴母妃礼佛了。”元歌倚在菱花隔断。
“你去吧。”惠妃闭上眼,双手合十面朝佛像,不再看元歌。
这时候能有什么要事?不过是敷衍她的话。明明今日面对宜昭仪时她们母女还心意相通,怎么又变成了这个样子?
佛陀慈悲,佛米饱满。惠妃祈求佛祖保佑周家,护佑她的一双儿女。
她不禁觉得自己用心良苦。丈夫打压她的母家,将她冷落。女儿也同她疏离,连一顿晚膳也不愿留。
她这宫妃当的,外人看着锦绣繁华。实则还不如寻常百姓家的妇人,至少也简单喜乐。
小佛堂静谧。
元歌站了半晌,嘲弄地望了一眼金塑的佛像,转身离开。
“恭送殿下。”咸福宫前院的宫人一齐行礼。
坐在回宫的步辇上,元歌递给薛让一个荷包,低声嘱咐他:“卫选侍死后,你去内官监送一副棺材钱,让他们将卫氏收殓了,莫叫她曝尸荒野。”
“殿下真是好心。”薛让道。
“你以为本宫不近人情?”元歌看他。
有时公主看着只是个天真的姑娘,有时又带着上位者的压迫,譬如此刻。
薛让抬眉和她对视,眼神带笑:“奴才怎么敢。”
元歌抬头看夕阳的余辉,天色马上就要暗下来,另一旁的月亮已经冒头。宫墙是十年如一日的红色,屋脊上站着骑凤仙人。
她又将腰牌扔给薛让:“先去宫正司盯着点,看王裕兰死前能吐出什么东西。”
王裕兰是宜妃手下的得力太监,恐怕知道不少事。
“奴才遵命。”薛让接了腰牌,目送着步辇离开,随即朝宫道的另一个方向走去。
两刻钟后,薛让拿着长庆公主的腰牌进入宫正司,一路畅通无阻,走到了最里面的刑房。
毓秀宫的小喜子却先他一步到了。
“干爹待我好,我给他送顿饭,要死也做个饱死鬼。”小喜子提着一个空食盒,脸上挂着哀伤。
宫正司的人知道小喜子是王裕兰的干儿子,既然是儿子给爹临死前送行,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放小喜子从角门溜进来了。
此刻王裕兰已被死死绑在凳子上,嘴里传出嘶哑的声音。像是绳子锯在木头上,吱呀吱呀——连句话也不会说了。
这是被毒哑了。
“喜公公知恩图报,实在难得。”薛让看向小喜子,说道。
小喜子走近王裕兰,理了理他凌乱的头发:“干爹,你就放心去吧,别担忧我。”
王裕兰目眦欲裂,若不是被绑着,定是会像疯狗一样跳起来撕咬小喜子。
行刑开始,侍卫举杖,朝着脊骨重重打下去,很快王裕兰的下半身便瘫软失禁了。
小喜子的眼睛一眨不眨,就这样直直盯着。薛让则是嫌弃地皱了皱鼻子,从刑房走了出来。
他并没有直接离开,而是在门外叉手等着。
没过多久,小喜子走了出来。
“你这算是给宜昭仪立了大功,之后她会看重你,取代王裕兰的位子指日可待。”薛让说着,脑子里却在回想指日可待这四个字怎么写。
“我知这其中有薛公公相助,小喜子心里记着,日后定当报答。”小喜子郑重道。
他如今也回过神来,为何旁人能进去王裕兰的直房?为何能将物证放进去?恐怕都和含章殿的薛公公脱不了干系。
薛让要的就是这句话,拍了拍小喜子的肩膀,算是达成一致。
*
另一间行刑的屋子。
墙面发昏,上头挂着零散的刑具,有的已经印上了血迹。整间屋子最干净的就是桌上的白绫。
卫选侍坐在地上,发怔。
她的手指全部垂了下来,像是熟了的索饼,绵软地耷拉着。
一个太监拿起白绫,走到卫选侍身后。
她宫里的下人都已经处置了,对外说是合伙偷窃主子的东西逐出宫去,实际上一并去了乱葬岗。如今就剩一个卫馨儿活着。
童辙站在对面监刑,公事公办地说:“王裕兰已被杖毙,陛下赐你白绫一条,临死前还有什么想说的?”
说完就可以死了。
童辙无聊地等着,听说这小嫔妃之前受了刑也不松口,非要保下那情夫。如今知道情夫身死,大约又要哭天抢地一回。
谁知卫选侍在听到王裕兰杖毙之后,眼睛陡然亮了亮,在瘦削的脸上格外突出。
“大人,我这人生来就下贱,水性杨花,偏要喜欢一个太监。这是我应得的。”卫选侍道。
手指断了也没有松口,如今却一下子就承认了与王太监的私通。
卫选侍承认了之后,又转头对行刑的太监说:“还请公公下手快些,劳烦你了。”
只是这些,再没别的话。
童辙盯着她,不知道在想什么。
太监听完有些不忍,将白绫套在卫选侍脖颈,决心给她个痛快,如此也少受罪。
“慢着!”
童辙突然开口,喝止了太监的动作。
他走至卫选侍面前,目光像把尖刀,从她的骨骼一一剔过,扒出内里的肺腑,都看清了。
“王太监不是你的情夫,与你媾.和的另有其人。”童辙笃定地说,佩刀划断白绫,在卫选侍脖颈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他觉得这事总算有意思起来,对旁边的太监道:“今日留她一命,回去禀报陛下,这个人还要再审一审。”
童辙在金吾后卫当值,也审过不少人。每当犯人在供词上画押,留下一个血色的指印,真相大白,他便觉得圆满。
断裂的白绫落在地上,沾上脏污。卫选侍抬眼看他,笑了笑。
随即一头朝他手中的佩刀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