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武公公这样说了,薛让,你也别装傻,拿起筷子。”元歌道。
在这个装饰简朴的环境,她很放松,还带着几分憨态的娇贵。
“公主恩典,那奴才只能恭敬不如从命,一饱口福了。”薛让嘴角弯起,是一个标准的、温和的笑,眼角的痣也跟着跳了跳。
武公公已经事先将他们两个太监吃的单独装在另外的碗碟中,看着武公公吃了菜,薛让才尝了一口笋尖。
冬夜里一碗热羊汤下肚,五脏六腑都暖了起来。烤羊排焦酥,炖羊肉软烂鲜嫩,再吃几口凉拌笋尖,爽脆解腻。公主赐膳,他当然得表现得应景。不过这饭食的确有几分香味。
“慢些吃。”元歌嘴角噙着一抹笑,眼睛弯了弯,懒洋洋地看着他。
就像在看一个特别的人。
这个人应当会被她平等看待,令她赏识,又有着无伤大雅的小毛病,可以让她嘲上几句。
面对陌生的公主,薛让发觉他擅长的唱念做打、赌.博喝酒、坑蒙拐骗此刻都不顶用了。
可她姜元歌一个高高在上的公主,怎么会这样看一个奴才?
她居然也会这样对人吗?
薛让心里万分怀疑。
好在公主这样的目光只有一刹那,她垂眸,似乎在观察碗里的炖羊肉。
子时三刻,夜深人寂,武公公用羊汤下了一碗面。最顶上卧了一枚鸡蛋,撒了葱花,飘着香油。
他刚要把用糖腌好的胡蒜拿出来配着,想了想又放了回去。
曾经三公主和忠毅伯府的小伯爷嫌弃文华殿的饭太难吃,时常来他这里加餐。那几年两个人还喜欢一同过生辰,避开人群,跑到这儿吃一碗长寿面。小伯爷做事风风火火,嗓门响亮,眼睛盛着星子,也亮得很,吃面总要配着武公公腌的甜蒜。
少年神神秘秘闭上眼,到了子时中间忽然睁开,忽然笑出声,说他新的一岁第一眼就看到公主。
公主对着这碗面,神情变得庄重起来。
她只梳了个简单发髻,两旁是淡金掩鬓,再往上是水红色的花钿。薛让视线落下,隐约看到她耳后的发带。
“你别这样看我。”元歌瞪了薛让一眼,不像真的生气。
这一眼神采奕奕,将元歌今夜以来脸上的阴郁都扫净了。
薛让眼前突然充斥着鲜艳的色彩,大红大紫,花红柳绿,直直刺进他眼里。原来是公主将绣着纹样的帕子盖在他头上,遮住了眉眼。
帕子很轻,可他不能掀开。
“等我说可以,你再睁眼哦。”元歌轻快地吩咐。
“好。”薛让道。
她看他的鼻梁,薄唇的形状,有种陌生的感觉。她手肘支在桌面,俯身凑近。
元歌看着薛让,想着自己。她想要这些人陪她玩,玩这种周而复始的游戏,和从前的情景一样,正好这时候她也回忆一番,最好还能作诗一首。
乱糟糟的情绪在元歌心头起伏,诗人在这种时候都会兴致大发,文采斐然,她也学过平仄押韵,读过许多诗词。
元歌回想看过的诗文,期望从中获得灵感,梧桐半死清霜后,天南地北双飞客,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可是这会儿她一句诗也写不出来,忧愁、喜悦、悲伤拧在一起,汇成一条溪流从她脑海里倏地滑过,怎么也抓不住。
好罢,塞外的冬天一定很冷。
屋内暖和,柴火炭时不时冒出烟来,叫武公公拿蒲扇扇去另一边了。
薛让微微仰头,很是听话的模样。他看不见对面的人,也没有依照公主的指令闭眼,只闻见一股桂花香味。
远处的神武门敲响更鼓,墙外隐隐传来巡逻太监的梆子声。
终于,帕子被揭开。一张明艳的面庞撞入眼帘,和方才帕子上面的姹紫嫣红不相上下,都是浓烈的色彩。
一对琥珀色的眸子细细打量着他,中间的颜色似乎更深了些。
薛让低眉,黝黑的眼珠转了一圈,随后作出一副惶恐神情。
元歌见此,觉得没什么趣味,只叫他把面吃了。
后头的武公公看在眼里,不由感叹这小太监生的好样貌,却胆子太小,不敢揣摩贵人的心思,日后还需磨练呐。
待公主走后,膳房另一个年纪轻些的太监才打帘子进来。
他耳朵鼻子被冻得通红,搓手吸了吸膳房里的暖和气,稀奇道:“师傅,我瞧着公主这回怎么带了一个太监来?”
“不该打听的别打听,你啊你,就是记不住。”武公公笑呵呵地说,靠在椅子上歇息,眼睛半眯:“至于该打听的……”
小袁子竖起耳朵,小步趋着过来给武公公捏肩。
武公公舒坦地呼出一口气,叮嘱道:“赶明儿你打听一下公主身边这新太监姓甚名谁,抽空和他拉拢些关系。咱们膳房还剩几个婕妤和才人的茶叶份例没用完,你到时候装一些拿过去。”
管他笨不笨、呆不呆,只要日后公主喜欢,他就是个人物。为了这个可能,趁早拉个关系也不算什么。
小袁子眼里困惑,这回倒是忍住没问。
“行了,又想不明白什么了?”武公公斜睨着他,这徒弟孝顺是孝顺,就是脑子缺根弦。
武公公算是宫里难得的有资历又脾气好的老太监,小袁子赔了个笑,便把心里所想说和盘托出:“师傅您曾救过落水的陆小伯爷,有这份功劳,公主也忘不了您。哪里还需要去笼络一个杂役太监?”
“傻小子,晓不晓得花无百日红?你师傅一只脚都埋土里了才混个掌司当,头顶还有提督光禄太监、总管太监压着。呵,你瞧着他们在尚膳监说一不二威风的很,跨出这道门也都是奴才罢了,谁晓得明日是福是祸?你记清了,咱们有什么功劳什么罪责,全凭主子一句话。甭觉得讨好后辈掉面子,多为自己留条路,面子才是最不打紧的。”武公公说道。
“原是这样,还是师傅想的周到!徒弟受教。”小袁子乐呵呵作了个揖,像是拜书房先生。
武公公踹他一脚:“去,锅里还留了几块羊肉和饼子,赶紧趁热吃了。嘴巴擦干净,莫让旁人看见。”
小袁子屁颠屁颠去锅里吃肉了,瞥见砧板旁的金光,震惊道:“嘿,公主出手可真大方。”
几个马蹄形状的金锞子摆在那儿,亮闪闪。
尚膳监外。
回含章殿的路上,元歌觉得困了。
“殿下当心着凉。”薛让递给她一个南瓜形状的手炉。
手炉圆滚滚,热腾腾,元歌抱在怀里。
“薛让,你的生辰是什么时候?”她倚在步辇,忽然冒出一句。
黑云遮蔽天空,偶尔透出几丝灰扑扑的月光,像是罩着一层粗陋的纱。
“奴才不知道,也许是四月。”或者五月,六月。
“真可怜。”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