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踏雪小筑休养,闭门不出,又派人去统计清点之前为了护送她而死的那些护卫,好生安置他们的家眷,给予重金抚慰。
五公主率先来了一趟。闲聊时,她说平王家的世子似是卒中,也就是中风。
“太医院的人去诊治了,如今总算不再昏迷。但世子吐字不清,口眼斜,连下地行走都要人扶着。平王妃已然哭了好几日,平王的身子似乎也不大好了。”五公主唏嘘。
东厂做事利落,不留痕迹,是帝王鹰犬。元歌对这些人的忌惮大过好奇,即使在父皇的书房中碰见过东厂的人,也是装着不知道。
姜越中间也来了一回,带了些难吃的补品。
之后的几日,帖子雪花似的飘进来,元歌挑了几个亲自回了,余下的没有管。
薛让在一旁,拿着一本千字文看。
鸣凤在竹,白驹食场。化被草木,赖及万方。
公主便和他讲,那是凤凰在竹林间鸣唱,白色的小马驹在草地中奔跑觅食,这些都是沐浴在上天的光辉下,连无知的草木都感受到了教化。就像他获得了她的恩泽,实在是幸运非常。
可凤凰不应该在天空翱翔吗,怎么飞得这样低,还停在了竹林中,为什么不停在花丛中?薛让问。
公主说你读书太少不懂,凤凰是种高贵的神兽,非梧桐不栖,非竹实不食。而这个竹子呢,是一种有气节的草木,寓意着君子,你看它长得多直呀。
还有你说的大红大紫的花都太俗啦,配不上凤凰的。至于这个白驹,就是用来和凤凰对仗的。
你知道对仗吗薛让?山花对海树,赤日对苍穹,戏词里应当有很多吧。
白色的马也不稀奇,我小时候有一匹浑身通黑,只有蹄子和头顶是白色的马,好看极了!还踹过废太子的儿子一脚,是个忠臣!
只可惜染病死了,就葬在了一处山脚,立了块碑,上刻威烈霹雳马元帅。
许是在殿内闷了几日,元歌的话变多了。
威烈霹雳马元帅……若是旁人在场,定会觉得元歌胡闹。
香香听不懂元歌说的什么,在她身边一趴,摇摇尾巴,尾巴尖儿上的毛扫到了薛让的脚。
薛让思索着元歌说的对仗,随口问道:“那等狼青犬去了,殿下莫不是也要给它拟个谥号?”
谁料元歌更加兴奋:“我也为它想好了!”
“香香曾追着宜昭仪不放,把她吓得耳坠子都跑掉了,也是名良将,便叫讨寇惊雷狗将军!”元歌蹲身抱着它,语气自豪:“我们香香,还是个女将军呢!”
薛让笑得不能自已:“殿下手底下,还真是良将辈出。”
他冷清的五官都柔和了起来,又穿着一身月白圆领袍,如同璞玉一般。
元歌站起身,看到他脸上一本正经,肩膀却还在抖。
她眼神恶狠狠,轻斥道:“别笑了!你现在就将这几页字抄一遍,半个时辰后拿给我看。”
“嗯,奴才不笑。”薛让开始磨墨,依言而行。
“动作麻利点,别偷懒。”元歌摆出一副先生的谱。
想她从前在文华殿听先生授课,和那些皇室子弟和精挑细选的伴读比起来,可以称得上浅尝辄止,贪图享乐。
后来尚服局的司衣女官又来教她针线绣活,元歌被针扎了几回又不想学了,再次半途而废。
如今在薛让面前,她觉得自己就像那翰林院的大儒,学富五车。不由生出些自得。
自打两人一同掉下山谷,元歌觉得薛让不是一般的奴才,具体也说不上来是哪种奴才,既不算谄媚,也不是榆木。她不用在他面前做出威严的架势,也不必循规蹈矩,她可以做很多事。如果带着薛让,他就能够跟她一起玩。
总之,若是他想学写字,她还是可以勉强指点一二的。
待薛让写完,元歌坐在桌案后,拿起一支朱笔,打算在他写得尚可的字下面画圈。
但薛让是初学,元歌看完一遍,统共也就画了一个圈。
“无妨,我都练了许多年,你估摸着要更久。”元歌还安慰了他一句。
她看到纸背还透出了一点墨渍,薛让略显慌张,还未来得及阻止,元歌就将宣纸翻了过来。
一句歪歪扭扭的诗浮在其上,写得也是凤凰和竹子。这次的凤凰飞的很高,也许在薛让心中,凤凰就应当高高在上。
云开孤凤影,风过千竿斜。
元歌惊喜地跳起来,兴奋不已,拉着他的手晃:“薛让,你会写诗了!”
她眼睛发亮,简直是与有荣焉。
薛让却显得有些腼腆起来:“不过是胡乱写了几个字。”
这个戏子出身的太监,初学文字,总带着浅浅的敬畏。但毫无疑问的是,他富有天资。
尽管元歌不爱读书,但一点就透的学生谁不喜欢?教导薛让,仿佛亲手雕琢璞玉,这激发起了元歌当老师的决心。
她回到桌案,重新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神色认真。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划着,她偶尔停下来想一想,又添上几行。
“殿下在写什么?”薛让背着手,脑袋凑过来看,眼中好奇。
“你往后几个月,除了去内书堂,就按照我给你写的来学。”元歌写完,往他面前一推。
“《千字文》你读过了,往后便读《古文观止》,把语感和章法养出来。”她说道,“你在这宫里,往后少不得跟人打交道,不是光写几首酸诗就能糊弄过去的。《孙子兵法》得读,比那些风花雪月的东西管用。还有《战国策》,里头那些人一个比一个精明,你学一两分,就够用了。”
元歌说得头头是道,把自己那点底子全翻了出来。从前在文华殿听夫子讲的那些,她虽不爱记,耳濡目染,也囫囵吞了个大概。如今现学现卖,竟也像模像样的。
“诗词嘛……”元歌拖长了调子,笔尖在纸上点了点,其实她也不会写诗,但她怎么可能直接说自己不会?
“等你把这些读通了,我再教你。”元歌下巴微微扬着,“总之就按纸上写的来,先把底子打牢,旁的往后再说。”
日光从窗棂里透进来,落在她脸上,灿然明媚。
薛让正要说话,元歌却已经转过身去翻书架了,嘴里念叨着:
“我记得有一本《孙子兵法》来着,好像放在……啊,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