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嘛,底下孩子们辛苦,你在除夕之后寻个好日子,也给各监管事们摆两桌像样的席面,酒要管够。宫中年节繁忙,你劳苦功高,咱家心里清楚。”陈芳礼说完,靠回椅背。
尚膳监掌印一脸的感激涕零:“老祖宗事事想得周全,体恤下人。您只管放心,小的一定办得妥帖,不给老祖宗丢面。”
“行了,忙去吧。”老祖宗道,赏了他一盒官茶:“夜里提神用,别误了娘娘们的宵夜。”
尚膳监掌印从直房退出来。
他在队列中看到一个生面孔,骨清神秀,也穿着内廷宦官的曳撒,帽檐上戴了个女子装扮所用的蝴蝶闹蛾,却不显得阴柔,像是外朝时兴的文人簪花。
身旁内宫监的人低声同他说,那是长庆公主宫里的薛公公。
“怎么不是林德海来?”尚膳监掌印问。
“林公公随公主去太后那里赴宴了,抽不开身,便派了这年轻小子来。”内宫监的管事太监说完,便轮到他进直房给老祖宗请安。
接下来御用监、御马监、尚宝监、惜薪司的人依次进去,有的只叩了个头便出来了。老祖宗问起钟鼓司的怎么没来,随堂太监说钟鼓司掌印病得厉害,怕是要不行了。
越到后面,老祖宗已经乏了,顶多嘱托一两句。
到了含章殿的薛公公进去请安,老祖宗第一回见他,竟说了许多话,又赏了一荷包的金银锞子。
薛让离开司礼监直房时,接受到了各种目光,或探究或恶意。他全当不察,也不躲闪,笑如春风,一一看了回去。
月挂中天,薛让走到一处拐角,毓秀宫的小喜子正候着他。
小喜子如今被宜昭仪赐名方喜,是毓秀宫的管事太监之一。
“这样高兴,陈芳礼夸了你?”薛让问他。
“老祖宗命人去取了我的宝贝罐子,明日一早,随堂太监就将罐子送还与我。嗐,昭仪娘娘势弱,老祖宗却在这时帮了我。”方喜感慨道,“老祖宗心善,我无以为报。”
太监净身后,刀子匠并不会将□□直接丢弃,而是会处理过后密封进一个瓦罐,用红绳捆好,悬挂在房梁,称之为宝贝罐子。
等到太监发迹后,通常会用一笔巨额赎金赎回自己的罐子,死后一起下葬以求全尸。这便是许多太监追求的骨肉还家。
而小喜子从前不知怎么得罪了刀子匠,刀子匠偏说他的罐子已经弄丢了,叫他不必攒钱来赎。这下老祖宗派人去要,刀子匠立刻就拿出来了,不敢多说一个字。
那可是司礼监掌印!连内阁的阁老都要礼让几分,一个刀匠算得了什么。
看到薛让没说话,方喜以为他是感伤了,安慰道:“公主看重你,一定赏了不少银子。况且你现今也入了老祖宗的眼,日后前程不可估量。薛公公别心急,再攒攒也能赎回来。”
“那便借你吉言。”薛让淡笑,“不过喜公公在此等我,应当还有别的事吧?”
方喜收起了笑意,正色道:“薛公公曾助我扳倒王裕兰那腌臜货,我须报答。”
薛让挑眉。
“宜昭仪有孕了。”方喜就这样放出了一个大消息。
“月份还小,昭仪娘娘压着此事不许声张,只有她的贴身大宫女和一个御医知道此事。我瞧着……娘娘近来似乎总想去拜访惠妃。”
薛让面色不变:“喜公公这报答也太重了,那时我诬陷王裕兰也是为公主做事。”
“不算重。我将此事告知于你,往后我也不欠你什么了,只是毓秀宫的管事太监。”方喜语气轻松起来。
旁人但凡帮他一分,无论出于什么目的,他总惦记在心里,找机会就要还回去。
“昭仪娘娘看起来精于算计,实则对毓秀宫里的下人极好。下雪了就会让院子的洒扫宫人先回屋里,赏大家伙喝口热汤,等暖和些了再出来干活。平日里即便下人伺候不周,昭仪娘娘也不会过多责罚,顶多是骂上几句。”方喜道,“所以我会尽心服侍娘娘。”
只不过全宫上下都知道,含章殿和毓秀宫不对付,这几年都是在针锋相对中度过的。
“喜公公品行端正,在宫里实在少见。”薛让对他说。
品行端正?
方喜觉得自己很喜欢这个词,即使它不该形容一个太监。
“薛公公,世人大多瞧不起太监,觉得咱们不算人。可是你看,咱几个也是两只眼睛一张嘴,全手全脚,衣衫一穿和他们有何区别?”方喜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白净的圆脸浮现笑容:“我也能看出来月光亮堂,也能闻见花香。御花园没人时,我就过去摘一朵芍药放在屋里的花瓶。入冬之后,芍药都谢了,花瓶也被我不小心打碎了。”
“他们总说,不过是个阉人。”
阉人。
薛让回到含章殿时,心里还在默念这二字,忽觉有些心虚。
他如今大多数时候住在含章殿后院的罩房,很少再回殿外的太监直房。
走至后院,却望见本该漆黑的偏殿暖阁灯火通明,像是有其他人住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