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今天买了车票去其他地方,她们是不是要这样找一夜?
我好像又搞砸了什么,夜晚本身是她休息的时间,我看了看手机,已经凌晨十一点了。
回到家后妈妈拉着我和妹妹说了好多好多,我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以至于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
最终商量了一晚上,决定让妹妹去上学,她不愿意,但这已经是妈妈能做出的最大让步,那是她第一次在我们面前哭,确切来说是长大后的我们。
只是今天她实在太害怕了,但是又做不到完全放任我们自己所为。
工作好累,我年纪还太小,遇到的要么压价要么直接赶人,好不容易找到一份工作,除了累些工资少些,其他的都还好。
同事说我性子闷,在社会上很容易吃亏,我记住了,但是好像学不会她们的做法。
家里多了我这一份力,日子总算是有些起色了。
这期间我换了很多工作,也赚了很多钱,终于在第三年时候,还清了那些债,同年妹妹考上了国内数一数二的学府,那天妈妈很开心,像是多年挤压的情绪在这一刻释放殆尽,她甚至已经不知道轻松是什么滋味。
姨姨和妹妹一同离开了这座城市,家里就剩我和妈妈两人了。
妹妹一直很乖巧听话,在我和妈妈面前是这样的,从没有做出过什么出格的事情,但在她高中期间,却听同事说了另外一件事情,有些戏剧,同事家里有个孩子也在哪所高中上学,有次她下班有些晚,去接孩子的路上看到了妹妹,因为我们长相实在难以分辨,导致她认错了。
一开始还很惊讶,平常乖巧的小女孩此时背靠在无人的巷子里,傍晚夕阳的光线打在她的面孔上让人诈眼一看有些陌生。
她修长的指尖里夹着什么,有意无意的地捻着那根东西,同事犹豫了一下想叫打个招呼时,但转眼的瞬间对方已经消失在巷子口,路过那片地方时空气中还飘着一丝极淡的焦草味。
我知道后在想,是不是妹妹压抑着什么?
可从那么多年的事情上看来,每个人都想为这个家付出一份力,我们无疑是深爱着彼此的,所以被留下的那个只能极力扮演着最乖巧懂事的人。
高中的压力极大,家庭在无形中给她的压力也很大,这对于一个十几岁的女孩来说太残酷了,但她从未在我们面前表现出半分不对,甚至放假时还会去打工。
还清债务后的这几年,我有了些积蓄,在妹妹大三那年,我将付了一个房子的首付,但我还没将这个事情说出去时,妈妈身体出了事情。
其实我早就隐隐有了些预感,从她坐月子期间身体就拉下了病根,后来更是因为种种,心脏、肝肾、肠胃出了问题,只是那时没钱还算年轻,或者说妈妈她没有资本去给自己看病。
以至于到了中年以后,身体便大不如从前。我将她送到医院准备给妹妹打电话时,她拉住了我的手腕,轻轻的喊着我的小名。
眼眶顿时一热,我其实不爱哭的,但看到妈妈这个样子是真的忍不住。
在我记忆中妈妈一直是个很厉害的人,她可以一起抱我和妹妹两人,也可以一个人扛起整个家,还清那么多负债。但此时她小小的一个躺在病床上,身形单薄。
我第一次在她身上看到了脆弱,好像轻轻一碰就会碎似的。
我顺着她的力道做回床边,轻轻喊她妈妈,虽然发出的声音并不好听,但这是我极力忍住眼泪才说出来的。
她说我这些年辛苦了,一直感觉对不起我和妹妹,我回握住她的手,想说些什么却不知道怎么开口,这些年我还是没有学会怎么和人相处。
这是我和妈妈为数不多的单独交谈,我很想告诉她,如果没有你我和妹妹早就死了。
真正该道歉的人是我们,是我们对不起妈妈。
最后我还是说出来了,我总觉得有什么话要及时说,不然这次错过后可能会后悔一辈子。
妈妈抱着我哭了出来,我看着她睡着后走了出去,收拾好情绪后才给妹妹打去电话,她好像也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接到电话这一刻语气中满是激动。
她说很想我们,等她回来给我们看看她竞赛保研的拟录取通知。
那一刻我再也说不出原先准备好的措辞了。
我安慰了她几句,叮嘱她路上小心后又回到了病房,坐在床边拉着妈妈的手,我想这段时间妈妈应该是累了,我好好照顾她一定会好的。
但是老天爷好像总是不如我愿,妈妈的身体状态越来越差,意识也有些模糊,一天当中总是在睡觉,我很害怕,我再也瞒不住了,还是将妈妈的情况告诉了妹妹。
妹妹很快赶了回来,甚至东西都没有收拾全,草草买票回了家,甚至家都没有进去,直接来了医院。
我们坐在床边谁都没说话,静静等着妈妈睡醒,傍晚的时候她才睁开眼,看到妹妹又是惊讶又是开心,拉着她的手说了好多好多,妹妹比我会说话,看到这藏不住情绪,边说边哭。
后来打开手机给我们看了她那份电子版的拟录取,学校是我们本市的一所。
她说再等等,再等等就能看到纸质的录取通知书了。
那段时间可以说是我们最崩溃的时候,回到家里死气沉沉的,妈妈不愿意再住院,她倒是看的很开,擦擦我们的眼泪说:“人各有命。”
可是我理解不了这句话,凭什么那个人欠下的债和灾全都压给了妈妈,自己却轻松的走了?这是命吗?那命究竟是什么?
我渐渐相信了,曾一度有些开始找人给妈妈算,其实我连妈妈的八字都凑不全。
我问妈妈她是什么时候出生的,妈妈说不知道,但在那个状态下精确报出了我和妹妹出生的时间,几分几秒都记得一清二楚。
但是我不敢给自己算,其实隐隐能感觉到自己的命并不好,但我唯一的大福报是有妈妈和妹妹,但这对我来说足够了,其他的我根本不在乎。
妈妈还是离开了,但幸好她走的时候是在梦中。
好好睡一觉吧妈妈,你这大半生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也请你耐心等一等,等你下次醒来后,就能再次见到我们了。
在给妈妈办完后事的第七天,妹妹的录取通知书到了。
我们打印了一份黑白的,在坟前烧给了她,这一刻我真的很想让那些玄学成真,很想妈妈真的可以在某个世界收到这份录取通知书。
我们好像总是差一步,说到底究竟是想让我们学会分别,还是剥夺对这个世界仅存的留恋?
后来的日子算是顺遂了一些,但很平淡,妹妹要审批回家走读,可是研究生的走读审批很麻烦,我怕耽误了她的学业,一开始有些拒绝,可后来她一再坚持,为此还自己偷偷拿了房产证和户口本去申。
看她这样我也有些动容,其实一开始我就有私心。
现在这个家只剩下我们两个了。
这两年妹妹似乎总是着力扮演着一个阳光开朗的人,在我面前永远是笑着的,好像不会生气和难过一般。
她将头发染成了栗棕色,又去烫了个大波浪,妹妹眼睛很大,五官越来越像妈妈,很漂亮。
但我知道她本身脾气一直不好,性子也不像是在我们面前一样乖巧懂事,不,妹妹她从小就很懂事很乖。
以至于我也没有管过这些,我们还是和从前一样,只是这两年过的太顺了,让我心中始终憋着一口气,不上不下的十分难受。
可能是我没拥有过什么好日子,所以拥有后除了不可思议外就是无尽的后怕。
果不其然,在妹妹研三这一年本该申请硕博连读时期,她却不知道从哪弄来一大笔钱,说自己要离开几年,我担心她被骗,如果她在离开,那这个家里已经没有人了。
她说只是被录取到了一个机密单位,让我放心。
我实在拗不过她,想着这是她唯一一次的自我选择,于是就随她了,只是心中那口气越来越闷,闷得我开始喘不上气了。
我有时候在想,妹妹是不是因为那笔钱,才去了那个地方?
她这辈子总是不能完全追随自己的本性,我很心疼她,但又怕她是真的喜欢那个地方。
送她去的时候,还遇到了另外一个人,好像也是来送人的。
刚去前没多久,妹妹还经常给我消息来往,但渐渐的越来越少越来越少,直到第三年,我收到了最后一条信息,她说:“姐姐,我被选入探测员了。”
我很为她开心,她语气中的欣喜是掩盖不住的,但同时我心脏开始不受控制的持续心悸。
果然,从那天后,将近一年时间,妹妹再也没有任何信息。
我给她发了无数短信和电话,直到她手机欠费的消息传来,堵在心口的那口气才终于吐出来。
我不知道她所在地究竟在哪,也不知道妹妹到底参加了什么,很无助也很无力,但幸好对于这种情绪我已经不会再表露什么。
和我想的一样,我这一生注定安稳不了。
于是我又一次踏上了征程,辞职的那天阳光很好,是个好天气,希望和妹妹回来那天也是一个晴天。
我抬头望着天,湛蓝的天空上有几缕细细散散的云,突然想起妹妹之前告诉我的一句话,她说:“天空是人类的第二片海洋。”
直到现在我才能迟钝的理解,海天一色。